“木楔退了半寸。”

  郑水工举高火把,照了照闸槽。湿木屑粘在楔口,断面翻着毛刺,水从缝里往外渗。

  “有人动过。”

  楔根旁留着鞋印。闸墙上还有一道凿痕,从石面拖到台阶下。

  宋微明蹲在沟边,用木片挑起泥块。里面缠着半根灰麻纤维,湿草渣混在泥中。马场捆旧草,用的就是这种麻绳。

  “首段少了一次交接,前后空出半个时辰。”

  她把泥块放进木盘,又接过马场送来的入门牌。

  “料车提前半刻进场,也利用了交接空档。”

  霍去病站在闸槽外,推开半截刀格。

  “把换车的仓吏押来?”

  “押来能问出多少?”

  “旧牌谁给的,车是谁让他换的,总能撬出几句话。”

  “传话的人藏在后面。仓吏能供出来的,多半只是个已经逃走的草商。”

  霍去病把刀格推了回去。

  “你继续。”

  宋微明拿木尺量过水痕,尺尾贴住楔口的新伤。

  “渠上有人动闸楔,查清了闸边守备。马场有人提前送料,查清了营门交接。等到开验,他们才会动真格。”

  “水压一上来,木楔退出闸槽。坏料进了马场,也会有人倒进料桶。主使不用露面,旧渠和军马照样会出事。”

  郑水工攥住火把。

  “闸板一开,首段压不住水,后面十一段都得停。”

  “马场再倒下几匹,青贮验不成,三百亩田也赶不上受水。”

  霍去病扣好刀格。

  “还等?”

  “等他们回来处理痕迹。”

  “抓到人交给张汤审,总能开口。”

  “今夜押走换车仓吏,渠上的人便会躲起来。到头来只剩两份口供,一个咬死不认,一个把罪推给逃走的草商。”

  宋微明把两块时牌并排放在木盘旁。

  “我要他们在同一个时辰动手。”

  郑水工扶住木楔。

  “先换掉这枚,再拿旧楔摆在外面?”

  “新楔已经卡进闸板内侧。”

  宋微明点了点闸槽下方。

  “外面的旧楔就算被拔掉,里面还有横木,闸板冲不开。”

  郑水工沿木缝摸了一遍,碰到内侧横木。他把手收回来,用湿草席盖住闸槽。外面照旧压着两块石头,石缝留出半指宽。谁来碰木楔,石头便会落进下方木盘。

  “交接牌继续空着。”宋微明交代,“闸楔一栏也别改。”

  郑水工抱起木盘。

  “这块牌进了总册,下官明日还得写文书解释。”

  “人抓住以后,你去张廷尉面前写。”

  “那今夜可得抓牢些,省得下官多跑一趟。”

  霍去病朝他偏了偏头。

  “你如今也敢催廷尉府办案了。”

  郑水工抱着木盘退到闸后,脚步快了不少。

  中营帐内,十二段水位牌铺满长案。马场入门牌压在右边,两处异常全卡在交接空档。

  帐帘被人掀开。张汤领着两名廷尉属吏进帐。

  “首段出了什么事?”

  宋微明把木盘推过去。

  张汤核过闸楔拓痕,又用木夹取出灰麻纤维,放到马场旧车牌旁。

  “换车仓吏已经扣下。今晚过一遍刑,天亮前能拿到口供。”

  “先扣着,别审。”

  张汤手里的木夹停住了。

  属吏打开证物匣。韩固旧草仓的封绳、木牌和运料凭证分层摆在里面。

  “暂不抓捕,渠闸和军马都得担风险。”

  “闸板内侧加了横木。旧楔被拔,闸板也开不了。”

  宋微明取出另一枚封牌。

  “料车送来的青贮已经逐袋取样,今天没有进马槽。十组共用的基础干草,也该重新查一遍。”

  张汤核完封牌上的三方刻名,合上证物匣。

  “从哪儿查起?”

  十组基础干草全被搬到棚外,一捆捆塞进上林苑料房的标准木框。

  前三捆顺利入框,尺寸、重量都与料牌相符。第四捆塞到框口,卡住了。

  草捆短了两寸,腰围粗出半掌,放上木秤又多出三斤。

  宋微明割开外层麻绳。

  晒硬的草叶落了一地。草捆中间结着湿团,叶面覆着灰绿粉末,几处已经烂成碎渣。

  老马夫拿木夹拨开湿草。

  “这批料要是进槽,少说也得倒下几匹。”

  赵农官翻开总料牌。

  “十组都要领基础干草。全出问题,新料组也拿不出证据自证。”

  百匹军马添加青贮的比例不同,基础干草却来自同一批料。霉草若混进十组,各组都会出现病马。到了御前,短时间内很难查清病因。

  宋微明拿起草捆上的绳结。

  料房统一打双扣。这捆打了反扣,绳尾压在湿草下面。

  张汤从证物匣里取出韩固旧草仓的封绳,放在旁边。

  两根麻绳的扣法相同。

  “韩家车队的捆法。”

  赵农官合上总料牌。

  “旧草仓已经封了,这捆草从哪儿来的?”

  张汤翻过麻绳。

  “早先运出去的草,还散在外面。”

  他让属吏拓下绳结。草样、麻绳、尺寸牌分别装进三只匣子,交给三人保管。

  霍去病拎起霉草。

  “谁送来的?”

  宋微明按住草捆另一头。

  “现在抓人,他会说自己照牌运料,再把罪推给旧管事。旧管事叫什么,逃去了哪里,全由他编。”

  “还把这捆草送回马栏?”

  “坏草全部封存,一片也不能留。”

  属吏取来一捆尺寸相同的好草,重新扎紧,外层套回旧麻绳,又在底部刻下一道暗记。

  换过的草捆送回原棚。门上仍挂旧锁,锁环没有添封泥。霉草装进证物车,掉在地上的草叶和碎渣也被木夹逐片收走。

  霍去病按了按旧锁。

  “锁不换,来人会当仓里没人查过。”

  “换了锁,他今夜便不敢回来。”

  “来人若带刀呢?”

  “马场有羽林卫,渠边有廷尉属吏。”

  “你留在哪儿?”

  “中营,收牌传令。”

  霍去病扣住她的肩,把人按回长案后。

  “宋微明,今夜不许两边跑。”

  “第三闸立下的规矩,冠军侯还记得?”

  “记得。”

  “谁也不许逞强。”

  “所以你坐在这里。”

  “你也得守规矩。”

  霍去病拉过坐席,在长案对面坐下。

  “我守马场,不追出营门。”

  张汤接过三块空白木牌。

  “渠边由廷尉府设伏,马场交给羽林卫。中营每半个时辰收一次回牌。”

  霍去病拿起一块木牌。

  “抓两个贼,还得来回交牌?”

  “少一块,明日就有人拿时辰做文章。”

  宋微明在三块牌上分别刻下沉沙池、草料仓、营门。

  “放出消息,验收提前一个时辰。所有料车必须在子时前完成交接。”

  张汤开口:“消息送给谁?”

  “先送马夫,再送农官。守营门的人多抱怨几句,别提消息从哪儿来的。”

  她把刻刀收入盒中。

  “当差的人会照规程准备。准备动手的人,也得赶回来处理痕迹。”

  霍去病把木牌塞进袖中。

  “宋大人连贼都要催工。”

  “陛下只给了一个月,内鬼也不能耽误工期。”

  张汤整理好证物,将提前验收的传令牌交给属吏。

  天黑后,马栏里传来咬断草料的沙沙声。渠边水车转过一圈,木轴便响一下。

  戌时末,三块回牌送进中营,暗记和时刻都能对上。

  亥时过半,沉沙池的牌迟了一刻。送牌属吏解释,巡渠车堵住了路。牌上的暗记没有问题。

  子时前,营门回牌落上长案。

  “草料仓旧锁没动,沉沙池也没人来。”

  宋微明将三块牌并排放好。

  霍去病去了马场,张汤守在渠边。中营只留下两名传令属吏。

  水车又转过一圈。

  子时刚过,草棚后墙的麻绳落进泥里。

  第三闸方向也传来木板碰撞声。

  两名夜行人各走一路。一人贴着渠岸摸向沉沙池,另一人绕到草料仓后墙。

  宋微明掀开帐帘。

  埋伏在暗处的属吏没有举火,短哨已经含在口中。

  沉沙池旁,来人俯身搬开石头,把手探进闸槽。

  石块落进木盘。

  哐当。

  四周火把齐齐举起。

  两名廷尉属吏从草席后扑出,将人按进泥里。第三人拧住他的胳膊,从袖中搜出一把窄刃凿刀。

  那人蹬了几下腿,怀里的木牌掉在石面上,滚了两圈,停在宋微明脚边。

  木牌背面烙着韩家旧车队的印记。

  草料仓那边,短哨也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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