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绳索先送南边,别让人从缺口往上挤!”

  宋微明站在露出水面的旧石上,举起火把,另一只手压住湿透的渠图。

  雨水顺着图边往下淌,墨线被冲散。她借水面起伏,重新辨认第三闸下游的地势。

  水已经漫到水工膝下。

  围堰底部空了一截,三股水流从泥缝里钻出,木板撞上护坡。几名水工抱着木桩挤在高处,脚下的泥层还在往下陷。

  南侧坡缓,泥层厚,绳索可以从岸上固定。

  北侧留着一段旧河床,土质硬,空车能靠近。

  霍去病带着亲兵下了泥滩。

  他抬臂时停了停,肩后的衣料渗出暗红。亲兵伸手要接绳,他抬手挡住,自己把麻绳绕过腰腹,打了两个死结。

  绳子另一头固定在高坡木桩上。

  他踩着水流往下走,每一步都先探脚。

  “校尉,东边有人陷住了!”

  亲兵指向旁边的水沟。

  两名水工陷到胸口,只露出头和肩,手里还抱着没钉完的木桩。

  霍去病踏进深水,水流撞到腰间。他身子晃了一下,伸手抓住前面那人的手臂,借绳子的拉力往后拖。

  “别松木桩,抱紧了往外蹬!”

  水工咬住牙,双腿在泥里乱蹬。

  霍去病拖出一人,旁边那人的身体又往下沉了半尺。

  宋微明抓起长杆,递给身边的亲兵。

  “把杆子横过去,别让他一个人受力。霍校尉往左挪三步,那里有硬土层。”

  霍去病抬头看了她一眼,侧身往左移。

  长杆压进泥里,杆头很快碰到硬处。两名亲兵顶住杆尾,霍去病踩着杆身借力,扣住最后那名水工的手臂,把人从泥坑里拖了出来。

  二十多名水工分批退到高地。

  赵农官领着剩下的人守在围堰旁,抱来装满碎石的麻袋堵缺口。

  水流冲过来,麻袋滚出几步。

  赵农官扑上去,用肩膀抵住麻袋。身后的水工赶紧把木桩钉进泥里。

  “东侧再送十袋石料!”

  “木料也别停,先把缺口两侧的桩打进去!”

  郑水工扶着一名腿伤的工匠爬上坡。

  工匠的裤腿被水割开,膝盖沾着泥。

  “赵大人,围堰底下全空了,继续堵,撑不了多久。”

  宋微明蹲下,把渠图摊开,用石头压住四角。

  雨水沿着墨线淌过,第三闸与首段渠的交界已经糊成一团。

  她用木炭圈住南侧一段河床。

  “这里放水。”

  郑水工愣住。

  “首段渠还没清完。水进去,护坡会被冲垮。”

  “正面堵不住,就给水找条路。”

  宋微明用木炭点住南侧旧沟。

  “挖开这段土坝,宽两尺,把水引进首段渠床。渠里的浮土还没压实,水过去能带走表层淤泥,围堰的压力也能降下来。”

  赵农官蹲到渠图旁,沿着她画出的路线看了一遍。

  “那两车木料怎么办?”

  “先撤到高地。护坡让出一段。人离开低洼处,水工改去北侧硬土重新布桩。”

  霍去病从水里走上来。

  雨水冲过肩头,伤口又裂开。他把麻绳丢给亲兵,走到宋微明面前。

  “人都出来了。”

  “还有两车木料被水卷走,东侧护坡塌了十二步。”

  “伤得重吗?”

  “三人腿伤,没人丧命。”

  宋微明松开压图的手。掌侧被石头硌出红痕,转眼又沾满泥。

  霍去病扣住她的手臂。

  “上岸。”

  “先把南沟挖开。”

  “赵农官在这里。”

  “他得守围堰。郑师傅要带人清理北侧。能调水的人只有我。”

  霍去病手上加了力,声音压过水声。

  “你在泥里站了半个时辰。”

  “水位再涨一尺,围堰会从底部塌掉。”

  “让水工来算。”

  “他们手里没有渠图。”

  两人隔着雨幕僵持片刻。

  宋微明抽回手,踩进南侧浅沟。泥水没过脚背,她用木杆探了几下,第三步便撞到埋石。

  “这里有旧排水口,挖开。”

  霍去病站在岸边,手指压住刀柄。

  他没再拦,转身叫来两名亲兵。

  “固定桩加两道绳。她脚下的泥往下陷,先拉人,图卷丢了也行。”

  宋微明回头。

  “我的图卷不会自己跑。”

  “你也不会自己上岸。”

  “这句话留给你。”

  赵农官带人挖开旧沟。

  泥水从缺口流出去,原本冲向围堰的水改道往南。水面降了半寸,浅滩里的木桩露出一截。

  众人还没喘匀,第三闸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
  一名廷尉府属吏冒雨冲进高地。

  马刚停稳,他便从鞍边翻下来,膝盖砸进泥里。

  “张大人传令,韩固已经投案!”

  宋微明抬起头。

  属吏喘了几口,从鞍边取下一封湿透的文书,交给张汤的随员。

  “韩固自己走进廷尉府,带着一只木匣和几份公文。他说手里有投毒案、私调军车和旧符流出的证据,请廷尉府护他周全。”

  霍去病朝长安方向望去。

  “人关在哪里?”

  “审讯堂。”

  “带路。”

  宋微明回头看向第三闸。

  赵农官接过木杆,站到她原来的位置。

  “这里交给下官。宋大人去查韩固,围堰由我守着。”

  宋微明翻开投案文书。

  纸边沾着暗红泥点。

  韩固的车刚从第三闸附近离开,随后便走进廷尉府。他没有受伤,没有逃亡,连投案的木匣都提前备好。

  这个时辰挑得准。

  水工出事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决口。韩固趁现场混乱,把罪名先送进了廷尉府。

  “第三闸留下三名廷尉府属吏。木桩、泥样、水位记录,一样也别挪。”

  她把湿透的渠图卷起,交给赵农官。

  “有人拿我的名义调人,先查木牌,再查印记。”

  霍去病已经走到马旁。

  他回头看了眼宋微明湿透的靴子。

  “上马。”

  “我骑自己的。”

  “你站都站不稳了。”

  “我还能查案。”

  霍去病伸手将她拉上马背,手掌扣住她的腰,没给她挣开的机会。

  “查案也得坐稳。”

  宋微明背部贴住他湿透的胸甲。她刚往旁边挪,霍去病便收紧缰绳。

  “别动,马要走了。”

  “霍去病,你这是押送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你还挺理直气壮。”

  “你现在有力气骂人,说明还能撑。”

  长安城的雨下得更密。

  廷尉府审讯堂外,韩固的车停在廊下。

  车轮没有沾第三闸的黑泥,车轴上缠着新换的麻绳。

  宋微明下马,先蹲到车轮旁。

  “这辆车从哪里来的?”

  属吏答不上来。

  霍去病已经带她走进堂内。

  韩固坐在长案前,衣裳干净,手腕系着投案绳。木匣摆在案上,匣盖已经打开,里面放着几份文书。

  他抬头看向宋微明。

  “宋大人,第三闸的水还在涨吗?”

  霍去病拔刀出鞘半寸。

  韩固低头看了眼刀锋,唇边压出笑。

  “我投案的时辰选得不错。”

  张汤从侧门进来,抬手按住霍去病的刀背。

  “审讯堂内不得动刑。你伤了他,证词还得重新验。”

  “他拿假文书污蔑她,还要坐在这里讲规矩?”

  “规矩就是用来辨真假的。”

  张汤走到长案另一侧,取出木匣里最上面的文书。

  纸面盖着上林苑料房封记,边角留着羽林卫军印的骑缝痕迹。

  “韩固,先讲投案缘由。”

  韩固把双手放到案上,绳结随着动作摩擦桌面。

  “草商停业后,旧车队确实还在运料。北军缺草,上林苑也缺草,我替旧日同僚维持几条运送路线。旧符从北军仓道流出,是仓官默许,凭证都在这里。”

  他将三份文书推到案前。

  “至于冯七投毒,我发现得晚。宋大人为夺军草供应,夸大青贮效果,又让冯七制造投毒案,赶走旧草商。冯七不肯继续办事,才把事情告诉我。”

  宋微明拿起第一份文书。

  上面记着青贮试验的投料比例、马匹编号和投毒日期。料房封记是真的,冯七的按印也能对上。

  第二份文书写着霍去病调拨军车的日期和路线。纸上的军印模糊,骑缝处却和霍去病先前盖过的军令相合。

  第三份文书只有两页。

  第一页记着黑鬃马中毒。

  第二页写着:当夜断气。

  宋微明的手停在纸面上。

  那匹黑鬃马还活着。

  她亲眼见过它在马棚里站起来,也让马医重新记了鼻息和进食。这条死讯,是她放出去的假话,用来引冯七现身。

  韩固若在投毒前便拿到这份文书,他掌握的便不只是一支旧草商车队。

  “这份死讯从哪里来的?”

  韩固抬起眼皮。

  “上林苑农官送出来的。”

  “哪位农官?”

  “宋大人查过的人,未必只有冯七。”

  韩固靠回席上,把那份死讯压在掌下。

  “黑鬃马当夜断气,投毒者安排得周全。冯七若只是替人办事,谁能提前断定病马会死?宋大人放出假消息,引冯七现身。您没料到,上林苑里还有人把消息送到我手里。”

  霍去病上前,刀尖抵住长案。

  “你从哪里拿到料房封记?”

  韩固抬头迎着他。

  “封记在上林苑公文房,军印在羽林卫军令里。冠军侯若要查,先查自己府上的书吏。”

  霍去病抬脚掀翻案边木椅。

  木椅撞上墙,审讯堂里的属吏拔出短刀。

  张汤挡在两人中间。

  “韩固是投案人。你伤了他,便给他留下翻供的机会。”

  张汤让属吏收走文书,低头查看第三份死讯。

  他的手指停在纸张右下角。

  “黑鬃马的死讯,谁先盖的封记?”

  韩固没有回答。

  他把话递向宋微明。

  “宋大人,敢让廷尉府查你的槐里官籍吗?”

  审讯堂外,雨水打在屋檐上,声响一阵紧过一阵。

  宋微明盯着那张假死讯,手掌压住袖口里的木牌。

  她在槐里留下的官籍,写着男子宋微明。

  廷尉府只要翻查旧册,女扮男装的事便可能露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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