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长案抬到车驾前。”

  张汤一声吩咐,御史台属吏立刻动手。跑道旁的战马还没牵回马栏,地契、口供、红泥手印已经摆上案面。

  周管事跪在刘彻车驾前,将周氏十七年前购田的文书举过头顶。

  “周氏依官契耕种,每年租税一文不少。宋大人只凭一卷旧图,便在麦田里挖沟,还准羽林卫调车运石。沿路庄稼遭了踩踏,田户拦不住军士,只好来御史台讨个公断。”

  三名村民跪成一排。周管事咳了一声,他们便把额头压了下去。

  每人手里都有一份损田口供。纸上列着村名、田亩和受损数目,末尾压着红泥手印。

  霍去病上前一步,刀鞘磕在甲片上。

  “军车还停在上林苑营门,哪只车轮踩过你们的田?”

  周管事仍举着地契。

  “车队虽未到渠边,羽林卫已经派人勘过路线。田埂遭人破坏,村民也受过驱赶。军令什么时候下的,霍校尉比下民清楚。”

  霍去病按住刀柄。

  宋微明伸臂拦住他。

  “先别拔刀。这里是御前,刀一出鞘,这案子便只剩军法了。”

  霍去病侧过身。

  “他敢污蔑我。”

  “那就拿证据堵他的嘴。”

  宋微明转身叫来赵农官。

  “把旧闸木、河蚌壳、河床土样和官图搬来。”

  赵农官领人把证物摆到刘彻面前。旧闸木留有官署烙印,河蚌壳还沾着泥,深层土样上留着水痕。

  宋微明把地契与口供分到长案两侧。

  “陛下,周氏地契是否占了官渠,核对旧河床与购田文书便能定。军车有无越权,查调车公文和预定路线便能定。”

  她又将三份损田口供单独取出。

  “田界、调车、损田,各查各的。全堆在一张案上,只会越查越乱。”

  刘彻点了张汤的名字。

  “你来分案核验。”

  “臣遵旨。”

  张汤走到旧闸木前,查过官署烙印,又把河蚌壳与麦田深层土样并排放好。

  “旧河床的位置已经确认,闸木也出自右扶风都水官署。周氏购田时是否知情,还得查十七年前经手地契的官吏。”

  周管事抬起头。

  “地下埋过旧渠,不等于周氏购田时知情。”

  “本官还没定你的罪,你急什么?”

  张汤取过石料调令,又命属吏拿来右扶风近日使用的官印。

  两枚印章逐一比过,印边缺口分毫不差。

  张汤放下木尺。

  “调走石料的官印是真的。”

  周管事挺直腰背。

  “既然石料由右扶风调走,霍校尉仍派军车前往石场,便是以军权插手官署调拨。总不能把这笔账也记在周氏头上。”

  张汤没有理会,抬手让属吏押来两名右扶风书吏。

  两人跪到长案前,衣袍被汗水贴在背上。其中一人挪了挪膝盖,鞋底还沾着官署院里的黄泥。

  “调令落款的主事名叫韩茂。廷尉府查过迁调文书,此人三个月前已调往边县,近日从未回过右扶风。”

  石料官接过调令副本,手停在半空。

  “渡口取走石料的人,自称奉韩主事之命。”

  一名书吏伏到地上。

  “官署年初备过一批空白调令,遇上急事可以直接填发,所以提前盖了官印。上月清点时少了六张,下官怕担罪,把数目补齐了,没有上报。”

  张汤拿木杖敲了敲案腿。

  “谁能打开存放公文的柜子?”

  “主事、掌印吏和书房值守都能进去。韩主事离任前留过几份旧文,他的落款容易仿。”

  “少了几张?”

  “六张。”

  “找回几张?”

  “一张也没有。”

  张汤拿起石料调令,装进证物匣。

  “有人取走盖过官印的空白公文,填上离任官员的姓名,再去渡口调走石料。公文能通过查验,经手官员却早已离任。”

  宋微明按住证物匣,将调令日期又核了一遍。

  调令比她上报石料数目的日子早了五日。

  她三日前才向刘彻呈报。有人早两日算准了石料数目,也挑好了要动的那批料,连韩茂的落款都提前备妥。

  周管事又举起地契。

  “空白调令遗失,是右扶风失察,与周氏田庄无关。霍校尉私调军车,还有人证和口供。”

  宋微明从御史台官员手里接过三份口供。

  第一份来自槐树村。

  第二份来自东沟村。

  第三份来自石梁村。

  三座村庄都在废渠东侧。霍去病选定的运石路线位于西山,中间隔着两道丘地。

  她把渠图铺在地上,用木尺连起石场、官道和第三闸。

  “军车原定从西山石场出发,沿渭水官道向南,从第三闸西侧进入工地。”

  木尺在三座村庄上逐一点过。

  “你们的田都在废渠东面。车队若从这里走,得多绕二十余里,还要过一条没有桥的支流。军车运的是石头,没人会挑这条路。”

  御史台官员接过口供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
  宋微明将三份口供放到村民面前。

  “车还在羽林卫营门,路线也不经过你们的田。口供却写明了毁田日期,连车轮数量都有。”

  她把木尺往案上一放。

  “重新讲。领兵的人姓什么,军车有几辆,车轮上刻了什么记号?”

  三名村民跪着没动。

  最左边的人抬袖擦汗,手肘碰翻了盛印泥的小碟。红泥顺着案角滴到地上。他忙去扶碟子,袖口先压进了泥里。

  宋微明拿起他的袖口。

  那人往后缩了缩手。

  霍去病扣住周管事的肩膀。

  “拿假口供拦御前工程,现在就能押进羽林卫。”

  张汤横过木杖,挡开他的手。

  “假口供只能证明这些人受过指使,投毒、旧符和第三闸暗仓,还没有证据落到周管事身上。”

  张汤朝属吏摆了摆手。

  “现在押人,真正经手的人今晚便会躲起来。你若要查到底,就让他把话讲完。”

  霍去病压了周管事片刻,才松开手。

  周管事往旁边挪了半步,整理好衣领,重新跪正。

  “这些村民找到田庄时,口供已经写好了。周氏只替他们递交文书,路线有错,下民也不清楚。”

  宋微明接过三份口供,用拇指压过纸边。

  纸张相同,墨色相同,折痕也压在同一处。

  三座村庄相隔数里,送来的口供却出自同一张桌案。

  刘彻翻完文书,抬手止住争执。

  “旧渠继续修。周氏田界,由右扶风与廷尉府共同核验。假口供交给张汤查办。”

  他转向霍去病。

  “军车归军中使用,不得擅自调去运石。已经准备出营的车辆全部返回。越权调拨之责,朕先给你记着。”

  霍去病按住军印,还要开口。

  宋微明先俯下身。

  “臣领旨。”

  霍去病停了一阵,也把话咽了回去。

  军车退回营中,三日内找不到新的运力。第三闸的闸基撑不了多久,宋微明只能拆取附近废弃的旧堤。

  旧石沾满泥块,尺寸也不合用。水工得先洗掉泥,再按闸基缺口重新凿面。一车石料送到闸下,要多花两倍人手。

  其他河段只能先打木桩、填夯土,木料用量也跟着涨了。

  赵农官抱着木板赶来,裤腿上全是泥点。

  “宋大人,旧堤还能拆两段。石头大小不齐,水工得重新凿。”

  “危险地段别碰。”

  宋微明在渠图上点了两处。

  “先拆不承水的旧堤。石料不够,就拿木桩顶住。等右扶风把石料案交代清楚,再补缺口。”

  赵农官用炭笔记下位置,夹着木板跑回旧堤。

  入夜后,刘彻的车驾离开渠岸,御史台官员也陆续撤走。

  张汤留了下来。

  他摊开三份假口供,取出薄刀,贴着手印边缘刮下纸屑。

  红色土屑落入木盘,夹着细小黑砂。

  宋微明取来第三闸暗仓的封泥,放到灯下比对。

  两处红土颜色相近,黑砂的棱角也能对上。

  张汤用刀尖拨开土屑。

  “暗仓封泥上的土,取自废渠下游。”

  “假口供的手印也取自那里。”

  宋微明把两份土样分装进小碟。

  “口供今天才送到御史台,暗仓封泥几日前已经封存。两处用了同样的红土,说明这些口供早就备好了。”

  张汤收起薄刀。

  “把三名村民押回来。”

  三名村民重新跪到长案前。

  第一个伏着身,始终不开口。

  第二个人挨了属吏几句盘问,肩膀便抖了起来。

  “我只按了手印,别的什么都没干。”

  “在哪儿按的?”

  “村里。”

  张汤把暗仓封泥推到他面前。

  “你们村里的泥,也夹着废渠下游的黑砂?”

  那人对着封泥,张了几次嘴。

  属吏把木杖砸在他膝边。

  “讲实话。”

  第二个人伏倒在地。

  “有人领我们去了废砖窑,给粮食,也给钱,还让我们换上备好的衣服。口供就在那里写,我们只管按印。”

  周管事抬起头,膝盖在席上挪了半寸。

  “废砖窑?”

  张汤转向他。

  “你去过那座窑?”

  周管事立刻低下头。

  “下民只是听人提过。”

  宋微明记下了这句话。

  方才周管事还称自己只替村民递交文书,连口供出自何处都不清楚。如今村民刚开口,他便接上了废砖窑。

  张汤示意属吏继续审。

  第三个人没撑多久,也承认三份口供上的红土都取自废渠下游。那座砖窑停烧多年,附近没有官署,也没有工程,窑外却留着新压出的车辙。

  宋微明收好证物,朝下游抬了抬下巴。

  纸备好了,印泥备好了,连村民换穿的衣服也备好了。

  只等她和霍去病把军车调出营门,那三份口供就会送进御史台。

  张汤起身,命属吏封存口供。

  “今晚查废砖窑。”

  霍去病已经到了营门外。他踩上马镫,翻身上马。

  “带多少人?”

  “少带些。”宋微明卷起渠图,“窑场若有人守着,大队人马一到,账册就保不住了。”

  霍去病朝她伸出手。

  “上马。”

  宋微明按住马鞍,没有动。

  “你肩上的伤还没好。”

  “你还抱着证物,骑自己的马容易摔。”

  “我骑马不会摔。”

  “上回在水沟边,你差点把自己埋进去。”

  宋微明握住他的手,踩上马镫。

  “那是查案需要。”

  霍去病将她拉上马背,拢住缰绳。

  “今晚查到什么,先听我的。”

  “案情归张大人,证物归我。”

  “人归我押。”

  “窑归我查。”

  霍去病低声开口。

  “你倒是分得明白。”

  宋微明抱紧渠图。

  “分清楚些,出了差错才好找人。”

  霍去病一扯缰绳,战马转向下游。

  “你这张嘴,迟早把自己送进廷尉府。”

  远处废砖窑只剩低矮的轮廓,窑顶缺了一块,风从破口灌进去。

  宋微明把渠图塞进衣襟。

  “先把窑里的账找出来。廷尉府的事,等张大人排号。”

  张汤在后面翻身上马。

  “本官听见了。”

  霍去病夹紧马腹。

  “那你记得给她留个空牢房。”

  马蹄踏上官道,火把沿渠岸向下游移动。几名羽林卫绕到窑场后方。宋微明握住证物袋,跟着霍去病进了岔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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