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输岩将手里那把十石大弓扔进废料炉。

  轰的一声!

  火苗卷着断弓,将木质表皮烧的噼啪作响。

  没等木料烧尽,老头抓起炉边一把沉重的铁钳,猛的刺进火堆。

  一记沉钝的击打声传出。

  他夹出烧着的弓臂,重重砸在一旁的青钢铁毡上。

  雄浑的气血顺着铁钳一震,火当场灭了,冒出一股焦臭的白烟。

  少东家赵廷吓的一哆嗦,两名武馆弟子也下意识的按住了刀柄。

  公输岩抡起铁钳尖端,用力的挑开焦黑的木皮。

  嗤拉一声!

  大弓表皮彻底剥落,底下的真面目露了出来。

  赵廷壮着胆子凑近看了眼,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窜。

  本该坚硬似铁的床弩木,此刻竟然找不出一丝木纤维的纹理。

  那层表皮底下,全是一团团灰白色的齑粉!

  一阵微风刮过,木粉扑簌簌的往下掉。

  “看清楚没?”

  公输岩哐当一声扔了铁钳,连连冷笑。

  “你用十石的弓力,去配四阶巨象的背筋。

  每一回拉满弦,里头的木头都在被两股巨力的来回撕扯。”

  他指着那堆粉末,语气发狠:“杀林啸那一箭,更是把这块料子的底蕴全榨干了!

  弓的内芯,早就碎成了渣!”

  “这物件没当场爆开,全靠那层木皮,还有你那股子不讲理的蛮力死死箍着!”

  后院里鸦雀无声。

  两名武馆弟子愣愣的盯着铁毡上的残渣。

  赵廷更是双腿发软。

  一把内芯完全碎成粉末的废柴,周岳居然拿它拉出了满弦?

  不仅拉满,还硬生生的将五阶黑风山君,死死钉穿在残柱上!

  这得要多凶悍的肉身掌控力,才能把一把快散架的烂弓强行的捏住?!

  几道惊骇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周岳。

  周岳面不改色,黑色劲装在冷风里猎猎作响。

  “还能修么?”

  这把老伙计虽然糙了点,但陪他钉死过老狗曹千峰和五阶大妖。

  公输岩满脸荒谬表情,发出一声嘲弄:“修?”

  老头指着铁毡上残存的一截弓臂:“你自己上手折一下看看。”

  周岳大步上前,完好的左手搭上那截焦黑的木料。

  没催动半点气血,也没刻意的发力,指尖只是顺势的往下一压。

  咔嚓一声极脆的裂响。

  那半截勉强黏连的旧弓,当场断成了三截!

  断口处毫无强弩木的韧性,简直是一块风干十年的烂泥饼。

  大片木粉跟着泻落,在铁毡上堆成一摊,随风扬去。

  彻底废了。

  周岳收回手,看着满桌残骸。

  死在斩杀五阶山君的顶峰,也算对的起这块料子。

  公输岩独眼死死的盯着周岳,胸口起伏不定。

  他打了一辈子铁,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天骄。

  但能把大魏军中的制式硬木大弓,单靠肉身蛮力生生的榨成粉末的,眼前这个十八岁的猎户绝对是天下独一份!至少是他见过的独一份!

  “这堆破烂修不了,它也早配不上你了。”

  公输岩猛的转过身,大步的逼近那座庞大的青石高炉。

  老头一把扯下肩头的汗巾,独眼里烧起一股近乎疯魔的狂热。

  他指着旁边那堆刚卸下的材料,嗓门震耳欲聋。

  “十石弓?

  那点可怜的死力气,是给平庸之辈定的规矩!”

  “老夫既然要开炉,就绝不打这种定死了石数的蠢物!”

  公输岩跨步到青石桌前,挥开所有杂乱废料,抄起炭笔在桌上疯狂的勾画,嘴里不停冒出骇人的构思。

  “周岳,你有这般不要命的底子,就该拿这世上最烈、最凶的大弓!”

  “这把新弓,老夫给你重立门庭!”

  “木质扛不住你的气血?

  那就不放一寸木头!”

  公输岩大手一抓,将背筐里的幽蓝铁块拍在桌上。

  “以此镇脉妖铁做弓脊!

  这物件埋在废矿阴煞处,硬骨头吃的住任何极端的冷热气血转换。”

  伴随着一记沉重撞击声,他又扯过那包带血腥味的巨象筋膜。

  “四阶巨象护心筋膜,剥离成丝,贴在妖铁外围做内衬弓腹!”

  “原先报废的床弩滑轮全融了!

  用百炼钢重新锻打倒钩弓梢,配上商会最顶级的玄铜走线轮。

  卸力又扩弦!”

  说到这,公输岩手里的炭笔一顿。

  笔尖狠狠的戳向那个贴着红封的黑漆木匣。

  “最后,也是最要命的一环!”

  “用这五阶黑风山君的主背筋,拿来做弦!”

  “妖铁作骨,象筋为腹,百炼钢打底,山君虎筋拉满!”

  公输岩话音一落,后院里众人噤若寒蝉。

  赵廷双膝一软,险些一屁股栽进炉灰里。

  这哪是打兵器?

  这根本是硬生生的缝合出一头远古大妖!

  四阶巨象加上五阶山君,这手笔要是传到府城镇兽监,能让那帮统领目瞪口呆!

  两名武馆弟子涨红着脸,激动的直喘粗气。

  这大弓要是成了,去府城的周师兄得凶到何种地步?

  周岳黑沉的眸子里也掠过一丝亮光。

  直觉告诉他,这等神兵造出来,杀伤力绝对碾压之前的十石弓。

  “弓力怎么算?”

  周岳单刀直入。

  马上去府城,弓就是他的刀。

  够凶才能杀人。

  公输岩放声大笑:“这就对了!”

  “这张弓,没有固定的石数封顶!”

  老头双眼冒着精光,直逼周岳:“凡俗的十石二十石,对你就是累赘!”

  “妖铁跟山君大筋有个共性,极其贪食气血。

  你若单凭肉身蛮力拉弦,起步便是十石!”

  “可一旦你灌入气血!”

  “巨象腹膜暴涨,山君背筋收缩。

  两头一冲,弓臂张力会成倍数翻滚!”

  “你气血越狠,拉力越凶!”

  “此物甚至扛的住换血境的狂暴内劲。

  你有多大能耐,它就能有多大力!”

  字字句句砸在石板上,震耳欲聋。

  赵廷听的整个人都傻了。

  气血无上限叠加?

  连换血境内劲都能承载?

  大魏军中能挂上这种级别的绝世凶兵,全在京城大将的手里捏着。

  石牛城这巴掌大的地方,竟然要出这么个怪物。

  “干!”

  周岳连一个字都没多废话,眉眼间的锋芒彻底劈开。

  只要能一箭射碎府城那帮伸爪子的杂碎,再烈的弓他也敢碰。

  看着周岳那干脆利落的杀伐气,公输岩脸上的狂热反而一点点的收敛。

  老头死死的盯着旁边的黑漆木匣,语气透出刺骨的寒意。

  “周岳,答应的别太快。”

  “知道为什么全城没人敢接这条虎筋?”

  “除了只有老夫懂洗煞秘法,更因为这五阶山君的背筋上,带着林啸死前的滔天怨煞!”

  公输岩跨前一步,锻骨巅峰的气血破体而出,周遭温度霎时跌破冰点。

  “妖王死了,煞气没散。

  哪怕我用秘法揉炼,那股子凶性也别想彻底抹干净!”

  “造弓若败,或是你开弦时气血压不住它……”老头紧紧的握着双拳,“这条弦会当场反噬!”

  “它不断,但它会倒卷回来,先勒断你的胳膊,再绞碎你的脖颈!”

  “用这把弓,等于你在拿命去熬一头五阶妖王的残尸。”

  “你,敢试吗?”

  场中鸦雀无声,气氛沉重至极。

  赵廷觉得一桶凉水从头泼到了脚。

  造价逆天不提,此物还会吃主子?

  勒断右臂,绞碎脖颈……

  这分明是催命符!

  武馆弟子脸色惨白,想要劝两句,可牙关打颤,硬是发不出声。

  生死凶险摆在眼前。

  周岳漆黑的眼睛直直的迎上公输岩的目光。

  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
  “林啸活着的时候,我能一箭钉碎它的妖核。”

  周岳语调毫无波澜,言辞间满是踩碎一切的狂傲:“现在它就剩一条烂筋,也配断我的手?”

  一句话,堪比一把剔骨钢刀,狠狠的刮过所有人的耳膜。

  公输岩先是愣住。

  随后胸口剧烈的起伏。

  “好!”

  “好小子!够种!”

  老头仰天狂笑,笑声把高炉的火都震的乱窜。

  他熬了一辈子,等的就是这种敢拿命去降伏凶兵的绝世狂徒!

  “开匣!”

  公输岩一声怒吼。

  武馆弟子咽了口唾沫,手脚发软的上前,撕开木匣封条。

  金属断裂的清脆声传出。

  重锁落地,匣盖刚掀开一道缝。

  一股浓的化不开的妖煞,夹着山君特有的腥臭味,冲天而起!

  地面甚至结出了一层薄霜。

  赵廷惨叫一声捂住眼睛,连滚带爬的往后躲。

  煞气太冲,刺的他眼珠子生疼。

  “躲开!”

  公输岩大喝一声,浑身气血毫无保留的爆发。

  大步跨上前,一把掀飞了木匣盖子。

  匣底,两丈多长的山君背筋泛着诡异的暗红光泽。

  全无半点死物的特征。

  刚一沾气血,表面的血煞霎时沸腾。

  众人耳边,隐约听见了黑风山君死前的震天咆哮。

  就在公输岩伸出满是老茧的双手,打算强行的抓取时。

  异变骤起!

  那条盘缩在底部的血红虎筋毫无征兆的绷直,俨然一条苏醒的远古大蛇,带起撕裂空气的尖啸,猛的从匣底弹射而出!

  速度快的连公输岩这等锻骨巅峰都来不及收手。

  尖锐的破风声乍起!

  血腥虎筋在半空扯出一道残影,直奔公输岩的脖颈绞去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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