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还要去?”

  沈知微拦住周岳,手掌压住他刚缝好的右肩。

  “前后裂了三回。这条胳膊不想要了?”

  周岳没答。他蹲下身,用刀尖刮掉断手上的血泥,又捏了捏腕骨断口。

  西门火把噼啪作响。枣红老马站在门洞下,喘得厉害,鼻孔里喷着血沫。

  青砖上的血还没干。

  断手躺在碎米里,掌心刻着四个字。

  此路不通。

  “血凝了不到半个时辰。砍手时,人还活着。”

  沈知微没松手。

  “对方把断手送回来,就是等石牛城派人出去。你还真要去?”

  周岳收刀入鞘,扯来药布,把背后的断弓重新绑紧。

  “范家粮队有两百人,二十车精米。城里几千张嘴都等着这批粮。晚一刻,那边就可能多死几个人。”

  “粮进不了城,咱们也撑不过半个月。”

  沈知微咬住下唇。

  周岳从不为几句狠话拼命。可粮仓已经快空了,她再拦,只会耽误救人。

  她打开药箱,取出两个油纸包,塞进周岳怀里。

  “一包解毒,一包止血。止血包系了红线,别弄混。”

  她按着油纸包,没有收手。

  “活着回来。你要是死在外头,我绝不给你烧纸。”

  周岳点头:“成。”

  “别答应得这么痛快。”

  “那我多活几年,给你省点纸钱。”

  沈知微瞪了他一会儿,终于松手。

  周岳收好药包,迈出城门。

  韩策已经点齐十二名守卒。众人背着硬弩,手持长枪,腰间挂有短刀。柳青换了紧身劲装,提枪站在队尾。

  荒草中响起窸窣声。

  一头年轻青背狼钻出草丛,伏低身体,绕着老马转了一圈。它是青牙的子嗣,贴近断手嗅了几下,随即奔向北山旧猎路。

  韩策抬手招呼众人。

  “跟上。火把压低,别让暗处的人瞧见。”

  一行人出了荒地,进入北山。

  旧猎路多年未修,碎石、枯枝铺满山道。山坡很陡,树林又密,众人只能排成长列前行。

  青背狼跑在最前方。每隔一段,它便停下嗅闻,辨清气味后继续领路。

  走得越深,血腥味越浓。

  周岳侧身穿过一片矮枝。枯杈勾松肩头药布,伤口又渗出血,很快湿透里衣。

  柳青跟上来,替他扯平药布,从护肩下绕过,在背后打了个死结。

  “沈姑娘要是瞧见,准先扎你几下,再给你治。”

  周岳活动了一下右臂。

  “这趟会死人。你留在城里,没人怪你。”

  柳青停住脚步。

  “粮路是我找的,范家也是我去谈的。二十车粮,银子已经付清。”

  她提枪继续往前。

  “人丢了,粮也丢了。我留在武馆等消息,没法跟城里人交代。”

  “前面不缺拼命的人。”

  “也不缺你一个。”

  两人各顶了一句,谁也没再开口。

  周岳加快脚步,追上青背狼。

  两炷香后,云层散开,残月照亮山道。

  青背狼突然停住。前爪扣进泥地,喉中发出低吼。

  韩策举起拳头。

  守卒立刻伏到路边,硬弩对准前方。周岳贴着山坡走出十余步,鼻腔里全是血味。

  旧猎路绕过山腰。

  二十辆运粮车散在数十丈长的山道上。几辆翻进排水沟,车轮还没停。两辆大车的车厢已经砸烂,断木插进泥里。更多粮袋被刀割开,精米混进泥水和血里,铺了半条路。

  范家护卫的衣甲散得到处都是。

  一件血衣挂在树杈上,只剩半截袖子。两柄腰刀断在车轮旁,刀刃崩出不少缺口。地面留有大片拖痕,却找不到一具尸体。

  守卒放轻呼吸,枪杆在手里轻颤。

  路上还有成片兽爪印。

  每道爪印横宽近一尺,前掌宽厚,四根爪尖扎进泥里。印子从车队前方延伸到林中,少说也有上百道。

  “娘的……”

  一名守卒咽了口唾沫。

  “什么凶兽能留下这么大的印子?范家两百护卫,连具尸首都没剩?”

  韩策蹲到爪印旁,用手比了比宽窄,又拔刀探查深度。

  “至少四阶。”

  他起身压低嗓音。

  “还不止一头。真有上百头四阶凶兽藏在林子里,咱们进去,活不了几个。”

  柳青掌心冒了汗。

  石牛城刚熬过兽潮。山君驱来的妖物尚未清干净,北山若再藏着一批高阶凶兽,城墙经不起第二轮冲撞。

  “粮被劫了,尸体也不见了。”

  柳青攥紧枪杆。

  “有人要断石牛城的粮,再把罪推给妖兽。”

  队尾响起急促喘息。

  两名守卒退了半步,脚跟已经转向来路。其余人没有动,扣住硬弩的手却越收越紧。

  若山里真藏着这么多高阶凶兽,没人会怪他们退回去。

  继续往前,很可能全死在这里。

  韩策没有下令,等周岳拿主意。

  周岳站在翻倒的粮车旁,先闻过车板上的血,又用刀刮下爪印边缘的泥,在指间捻开。

  车辕、车底和路面都有血迹,落点很乱。几道血痕从山道拖向右侧山坡。

  兽爪印很多,位置却齐整得过了头。

  附近也没有妖气。

  四阶凶兽体味极重。皮毛、血肉和粪便都会留下痕迹。上百头凶兽在这里围杀两百人,不可能连点兽臭都没留下。

  这里只有人血、桐油、泥土和新木屑的气味。

  周岳低笑一声。

  韩策转过头:“发现什么了?”

  “先别急。”

  周岳走到路中央,在爪印最密的地方停下。

  “四阶兽群,阵仗弄得挺大。”

  他指向脚边两道相连的印记。

  “韩队正,你见过凶兽扑人时,每一脚都踩得一样深?”

  韩策提着火把凑近。

  火光照住泥地,众人这才瞧出问题。

  所有爪印都陷入泥中两寸。爪尖刺入的角度相同,前掌边缘没有滑动,连压倒的碎草也朝着同一边。

  活物奔跑会起跳、急停,也会在湿泥里打滑。扑杀时前后腿用力不同,爪印不可能全都一样。

  这些印子太整齐了。

  韩策用刀剖开两处爪印,对照过边缘,手上动作停住。

  “压出来的?”

  “有人造假。”

  周岳拔出短刀,沿爪印外侧刺进泥层。手腕一挑,整块泥皮翻到旁边。

  “火把拿低些。”

  韩策把火把送到坑口。

  几名守卒围上来,纷纷伸长脖子。

  兽印下方三寸,露出一个完整的靴印。

  靴底刻着横竖防滑纹,前掌外侧缺了一块,破损轮廓留得清清楚楚。

  众人都不出声了。

  韩策举着火把,停在坑边。柳青放低枪杆。刚才退后的两名守卒也凑了过来,盯着泥坑来回查看。

  兽爪不会穿靴。

  这里留下的是人脚印。

  “他们砍下妖兽前掌,绑在木杆上,按进泥里。”

  周岳用短刀点了点靴印。

  “人先踩实地面,再拿断掌往下压。踩印的人身量接近,每回用力也差不多,所以兽印深浅一样。”

  “他们劫粮抓人,再伪造兽群袭击。踩印的人偷了懒,没翻松下面的泥,也没清掉靴印。”

  韩策接过火把,又查了几处爪印。

  第三处泥层下有靴印。

  第五处靴印前掌的缺口相同。

  第七处旁边还落着半截麻绳。绳头沾着新木屑,正好能绑住兽掌。

  证据就在脚下,守卒们不怕了,张口便骂。

  “操他娘的!”

  一名守卒朝爪印啐了一口。

  “弄几只假爪子踩泥,差点把老子吓回城!”

  另一人抬脚要踩,被韩策抓住后领拽了回来。

  “别碰。还得靠这些东西追人。”

  韩策起身,攥紧腰刀。

  “费力布置这些假痕迹,说明他们不敢正面打石牛城。”

  他指向地上散落的刀甲。

  “范家有两百护卫,不会站着挨砍。这里没多少打斗痕迹。车队多半中了药,也可能有人骗他们停车,趁他们没防备下手。”

  柳青蹲到车边,捡起一只破水囊。

  水囊口沾有白色粉末。她撕下一块布包好,塞进腰囊。

  “带回去给知微验。若真是蒙汗药,范家的人应该还有活口。”

  守卒们全都转向周岳。

  刚才若照着兽印退兵,等到天亮,劫粮的人早就清理完痕迹。粮车和活口都别想找回。

  几名守卒散开,在路边查找血迹。韩策收起火把,等周岳安排。

  周岳走到车队末尾,俯身检查一处拖痕。

  拖痕很宽,两边留有零散脚印。有人被捆住后拖过泥地,也有人自己走进山林。

  两百人若全死在这里,搬运尸体需要大量车马,地上不可能没有新车辙。

  范家的人没死完。

  他们被押走了。

  周岳侧耳听了片刻。

  风从右侧山坡吹来。树叶摩擦声中,夹有金铁刮过石面的动静。声音很轻,隔一阵才响一回。

  “还有活口。”

  周岳起身,指向右侧山林。

  “他们忙着伪造痕迹,没工夫处理两百具尸体。血迹和拖痕都往那边走,人就藏在附近。”

  韩策拔刀招呼守卒。

  “留两人看守粮车,其余人跟我追。”

  “先别动。”

  周岳拦下众人。

  “对方敢送断手回城,就是在引人过来。山里肯定埋了伏兵。”

  他指向左右山坡。

  “弩手分开走,长枪手留在中间。每人隔三步,别挤在一处。暗处若有人放弩,也免得一箭伤两个。”

  韩策立刻分派人手。

  柳青提枪走到周岳右侧。

  “你肩上有伤,我走前面。”

  “你躲不开暗弩。”

  “你就能?”

  周岳检查二石短弓的弦口。

  “我跑得快。”

  柳青被堵得没话,低声骂了一句:“能耐得你。”

  周岳弯腰拾起一枚染血的石子,捏在指间。

  “他们敢断石牛城的粮,一个也别放走。”

  四处嗅闻的青背狼突然转身。

  它伏低前肩,背上青毛竖起,对着右侧山壁低吼。

  山壁被藤蔓遮住,墙根堆满风化碎石,乍看没有入口。

  周岳抬手。

  韩策和守卒立刻停步,硬弩对准山壁。柳青压低枪尖,侧身藏到山石后方。

  风停了。

  藤蔓后传来细响。

  哗啦。

  生铁锁链刮过岩石。

  紧接着,山壁深处有人压着嗓子咳了一声。
为更好的阅读体验,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,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, 转码声明
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天道酬勤,从猎户练成人间武圣,天道酬勤,从猎户练成人间武圣最新章节,天道酬勤,从猎户练成人间武圣 圣墟小说网
可以使用回车、←→快捷键阅读
开启瀑布流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