咔嚓!

  五石弓从中折断。

  牛筋弦抽过周岳右肩,割开衣甲,在皮肉上拉出一道长口。

  弓身卸了力,尚未散尽的劲道沿手臂倒冲。周岳肩背剧震,右臂砸落身侧,再也抬不起来。

  脚下残梁随之断开。

  周岳跌进木棚,后背撞断两根横木,半架药筐塌在身下。药瓶、木屑滚了一地。

  他仰躺在碎木中,左手还攥着半截断弓。

  “别动!”

  沈知微跨过巨象长鼻,弯腰钻进木棚。

  周岳背后的衣甲已经被血浸透。

  她跪进木屑堆里,小心翼翼托住周岳的手肘。

  “我先摸摸骨头。”

  她压住肩头,托着肘部往外推了半寸。

  “发力试试。”

  沈知微托着他的手臂往上送。

  周岳咬住牙,收紧肩背。手臂才离开腰侧便开始发抖,根本压不住。

  黑风山君还在城中。

  弓断了,惯用的右臂也废了大半。

  沈知微沿肩骨摸到肘部,托住手腕转了两次。

  “骨头没断。”

  她割开周岳背后的衣料,摘下箭囊。

  “筋肉撕开了。你再抬一次,这道口子就得裂到腰上。”

  周岳侧过头。

  “多久能开弓?”

  “这会儿还惦记开弓?嫌自己血多?”

  沈知微拆开止血散,把药粉按进伤口。

  药粉沾上血肉,周岳肩背抽紧。他咬住半截箭杆,把闷哼压回喉间。

  “右肩不准动。”

  沈知微拿布带绕过他的胸背,一圈圈扎紧。

  “你再乱来,我先把你捆柱子上。”

  周岳吐掉箭杆。

  “院里还剩几根柱子?”

  沈知微收紧布带,疼得他腰背一僵。

  “至少堵你的嘴还够用。”

  街西传来成片脚步。

  韩策领着二十三名巡检差役冲进长街,后方跟着两百多名北门守卒。

  几辆马车停在武馆门外。老人和孩子被差役护进院中。跟来的守卒甲片歪斜,队列也散,手里的枪却攥得很紧。

  领头校尉踩上巨象尸体,扯下腰牌扔在地上。

  “曹千峰扣了我们的爹娘妻儿,逼弟兄们替他卖命!”

  他抓住县军号衣,用力撕开。

  布帛裂声传过长街。

  校尉把号衣踩进象血,提枪指向西门。

  “北门的家眷救出来了。”

  “西门还有数万条命!”

  “愿意守城的,跟我走!”

  后方守卒举起长枪。

  “守城!”

  “杀妖!”

  枪尾顿地。

  三百多根枪杆撞上石板,木棚顶上的灰土大片落下。

  周岳隔着断墙望去。

  有人脸上挂着泪,有人连甲扣都没系全。前排几名守卒抬起长枪,手臂抖得枪尖乱晃。

  枪尾第二次落地。

  散乱的枪锋全数转向西门。

  周岳靠回药筐。

  肩后的血还在往外渗,胸口那口闷气却吐了出去。

  这一弓,值。

  另一路守卒从北街赶到,与先前队伍合在一处。

  韩策登上木车,手中令旗左右分开。

  “甲字营驰援西门!”

  “乙字营封住内城长街!曹千峰的亲兵敢在背后放箭,先卸弩,再拿人!”

  三百守卒分成两队。

  一队扛起盾牌和拒马,赶往西门。

  另一队沿屋檐排开,弓弩对准内城。

  先前被兽军冲散的巡卒陆续归队。猎户背弓登上屋顶,武馆弟子把伤者送进地窖,转身抄起长枪,重新堵住院门。

  韩策跳下木车,钻入木棚。

  他看了一眼周岳肩后的伤口,又扭头看向横在长街上的铁骨巨象。

  “西门盾阵差点让这畜生撞穿。”

  “你射杀它的时候,半条街都看见了。”

  周岳靠着药筐,嘴唇没了血色。

  “才半条街?”

  “我还当全城都看见了。”

  “胳膊都抬不起来,嘴还挺硬。”

  周岳吸了口气。

  “嘴又没挨打。”

  韩策正要骂他,街边响起一声锅鸣。

  铛!

  一名铁匠站在铺门前,手里提着柴刀。

  他先看倒地的铁骨巨象,又看了看冒烟的武馆,抡起刀背敲上锅沿。

  “周差官还活着!”

  铛!

  “咱们也能活!”

  粮铺门口响起第二口铁锅。

  第三口。

  第四口。

  锅声沿武馆街传开。

  躲在门后的百姓推开门板。有人捡起长矛,有人提起木叉。粮铺伙计拆下门闩,扛在肩上,追进守卒队伍。

  一名失去左手的老卒拖来拒马。

  两个少年抬起木架,踩着碎砖往西门跑。

  “堵住街口!”

  “不能再让妖物闯进来!”

  人群跟在盾阵后方,踏过瓦片和血水,朝西门推进。

  周岳看着一扇扇门打开,看着锄头、木叉和门闩递到街上,半晌没开口,眼睛却有点发热。

  韩策拍了拍他完好的左臂。

  “躺着养伤。”

  “外面的账,让我们去算。”

  西门长街上,姜照雪守在兽群撕开的缺口前。

  她右肩绑着夹板,左手长刀已经卷刃。两名甲卒倒在脚边,以身体卡住窄巷,给后方盾阵腾出换位的空当。

  武馆街的锅声越过屋脊。

  姜照雪抬刀砸上盾沿。

  铛!

  “镇妖司听令!”

  “向前五步!”

  “把困在西门的百姓接回来!”

  前排铁盾抬起。

  甲卒压低肩背,后排长枪沿盾缝探出。

  军阵踏过血迹,顶着兽群向前推进。

  一步。

  三步。

  五步。

  盾阵打开窄口。

  困在街角的百姓贴着盾后撤离。甲卒用长枪逼退追来的凶兽,把倒地伤者拖进阵中。

  兽群钻入两侧店铺,准备从门窗绕到军阵背后。

  木叉早已架在柜台后方。

  一头披甲狼妖撞破窗板,三根木叉同时捅出,卡住它的肩颈。

  狼妖退了半步。

  屋顶堆好的瓦片倾倒下来,把它压进窗框。

  其余百姓推翻柜台,把麻袋塞进门缝。几名猎户守住屋脊,箭锋专盯佩戴骨哨的妖物。

  南城雷火越过房顶。

  姜铁甲立在残破雷坛中,桃木法剑指向西门。

  雷光沿排水沟奔入兽军后方。几头披甲狼妖栽进街沟,后面的凶兽避让不及,踩着尸体撞成一团。

  守卒趁机抬枪前压。

  一头青背巨狼跃过砖堆,颈下断链扫过石面。

  青牙落上牛妖后背,一口咬住控兽猿妖的肩颈,将它拖进狼群。

  百余头青背狼紧跟着冲入长街。

  它们绕开人族军阵,扑入兽军左翼。

  数头青背狼分头咬住岩背猪的耳根和后腿,拖偏猪妖的冲势。

  猪妖侧过身体,腹下软肉露了出来。

  两根镇妖司长枪穿过盾缝,扎入它的腹部。

  青牙踩上尸堆,一口咬断猿妖的喉骨。

  “黑风山君拿幼狼炼脂。”

  “这笔债,我们自己来讨。”

  它抬起头,对着屋顶弓手喝道:

  “谁敢朝青背狼放箭,我先撕谁!”

  韩策登上木车,令旗划向长街两侧。

  “屋顶弓手,认准青背狼!”

  “狼群切左翼!”

  “盾阵去压右街!”

  人族军阵沿右侧推进。

  青背狼群撕入左翼兽军。

  控兽猿妖接连倒地,前方凶兽失去骨哨约束。有的停在原地,有的掉头逃跑,还有几头铁角牛撞上同类,把门洞堵住。

  守军借机前推十余丈。

  百姓紧跟在后,把拒马、粮车和拆下来的门板推入街心。

  刚夺回的街面被一层层封住。

  西门外的兽吼没有停。

  城外雪坡上,成片兽影还在朝城门靠近。

  黑风山君的主力仍在后方。

  突然一只纸鹤贴着屋脊飞来。

  纸鹤左翼被火烧掉大半,纸面沾满焦黑血迹。它越过盾阵,撞上姜照雪的胸甲。

  姜照雪抬手接住。

  纸鹤自行展开,露出一行被血水泡开的朱砂小字。

  【山君转向城隍庙。庙中有物引它过去。西门兽军暂由其他妖将统领。】

  姜照雪侧耳听向西门外。

  兽群深处的虎吼果然已经停了。

  原本跟随虎吼变换的骨哨乱了节拍。几名披甲妖物挥刀砍死逃兽,才把阵脚压住。

  黑风山君离开了西门。

  它把入城兽军交给妖将,亲自赶往城隍庙。

  姜照雪攥住纸鹤,塞进甲衣。

  “传令!”

  “黑风山君已经离开西门,兽军由妖将接管!”

  “告诉韩策,我们只有半个时辰。”

  “床弩、火油、雷符,全搬到西门!半个时辰内,把门洞钉死!”

  身旁甲卒提刀领命。

  “是!”

  军令沿盾阵传向后方。

  姜照雪转头看向城隍庙。

  那边没有雷火,也听不见喊杀。

  灰白雾气越过庙墙,升入夜空。雾中露出半张人脸,闭合的双目睁开一道缝。

  城隍庙四周的屋瓦一齐震动。

  姜照雪后颈渗出汗水。

  她收回视线,握紧卷刃长刀,重新踏进盾阵缺口。

  庙里的东西暂时顾不上。

  先堵西门。

  这半个时辰,一刻也丢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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