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微!”

  周岳没去镇妖司医馆。

  重弩箭上的毒来路不清,辨毒、清创、配药,沈知微做得比寻常医官稳妥。

  他背着姜照雪穿过北门,踩上巷边矮墙,从堵路的菜筐上方翻过。木架刮破肩头衣料,他脚下没有停。

  姜照雪伏在他背上,呼吸越来越轻。

  灶边铜勺落回锅中,撞出脆响。

  沈知微扯下围裙,快步赶到门前。门栓刚拉开,姜照雪肩头的重弩箭便落入她眼中。

  “进屋。”

  她掀起床帘,让出门口。

  “放到床边,托住肩背。箭杆别碰门框。”

  周岳侧身进屋,把姜照雪放到床沿。

  沈知微剪开肩甲边缘,擦净箭槽上的血,取银针蘸过伤口。针头染成青黑,针身挂着薄油。

  她把银针送到鼻下闻了闻。

  “麻毒,外面封了药油。”

  沈知微翻过弩矢,检查露在伤口外的倒钩。

  “箭头卡在肩骨旁。硬拔下来,她这条右臂就废了。”

  她抬手一扫,桌上杂物全进了竹筐。

  药布、短刀、铁钳、缝针,逐件摆开。

  周岳烧水、倒药酒,几句话交代了城墙下的伏击。说到姜照雪横身挡住重弩时,他握着药瓶,没有往下倒。

  沈知微接过药瓶。

  “按住她。”

  姜照雪伏在床沿,左手扣紧床板。

  药酒冲过箭口,她肩背绷起,床板响了两声。牙关咬住药布,从头到尾没有出声。

  沈知微贴着箭头下刀。

  伤口只开到铁钳能够探入。钳口顺着箭槽进入,碰上倒钩根部。

  姜照雪右臂一弹。

  “按稳!”

  周岳压住她的肩胛和腰背。

  掌下筋肉绷紧,几次撞开他的手。麻毒已经入体,她仍有这么大的力气。

  铁钳咬住倒钩。

  沈知微转动钳柄,把挂住筋肉的铁刺逐根剪断。

  当啷。

  第一枚倒钩落进铜盘。

  第二枚铁刺脱离箭头时,姜照雪左手打滑,一把抓住周岳的衣袖。五根手指扣紧布料,把他的手背也压在下面。

  沈知微剪断箭尾,从肩甲后方抽出弩矢。

  黑血涌进铜盆。

  她用药酒冲洗伤口,换水,又洗一遍。盆里的血由黑转红,她才拿起缝针。

  针线穿过伤口,将裂开的皮肉逐段缝合。

  最后一个线结收紧,姜照雪肩背卸了力。她侧脸埋进枕头,昏睡过去。

  沈知微敷上解毒药泥,用布带固定右肩,又在夹板外缠了两圈。

  她洗净铁钳,收起药箱,视线停在姜照雪左手上。

  那只手还抓着周岳的衣袖。

  “断崖救命,雪谷压阵,今天又替你挡了重弩。”

  沈知微把染血药布丢进木盆。

  “这份情,周家得认。”

  周岳低头看着衣袖上的五道褶皱。

  “我认。”

  两个字出口,没有停顿。

  沈知微瞧了他一会儿。

  “她醒前别抽袖子。伤口才缝好,扯开了还得挨刀。”

  周岳在床边坐了半个时辰。

  城墙下的交手被他来回复盘。

  若没追进雪沟,姜照雪不用从半墙落下。若能早半步找出第三名弩手,那支重弩也到不了两人面前。

  铜勺磕上药锅边沿。

  “你再这么算,曹千峰干的事都该记在你账上了。”

  沈知微守着药炉,拿勺搅动解毒汤。

  “埋伏是曹千峰设的,箭是弩手放的。姜校尉扑过去救你,也是她自己选的。”

  周岳揉了揉眉骨。

  “我明白。”

  “明白还摆着这张脸?”

  周岳张了张口,话又咽了回去。

  “行,我没明白。”

  床上传来衣料摩擦声。

  姜照雪睁开双眼,开口便问:“弩手呢?”

  “押进镇妖司地牢了。”

  “加派看守。”

  她只说了几句话,喉咙已经干涩。

  “曹千峰会派人灭口。”

  “裴照骨已经接手。你先养伤。”

  姜照雪左手撑住床沿。

  “你出去,我不用人守。”

  周岳起身退开半步,衣袖随之拉直。

  姜照雪低头,这才发现左手还扣在布料上。麻毒没有清净,手指僵硬,连试两次都没松开。

  屋里只剩药汤翻滚的咕嘟声。

  周岳低头瞧了瞧衣袖,又瞧了瞧她的手,胸口那团闷气散了大半。

  沈知微端来药碗。

  “姜校尉先喝药。”

  她把药碗递给周岳。

  “等手上有了力气,再赶他出去也不迟。”

  姜照雪转脸对着窗户。

  “还站着做什么?”

  周岳把衣袖往前送了送,端起药碗。

  “喂你喝药。”

  “我伤的是肩。”

  “可你抓着我。”

  姜照雪停了半息。

  “少说一句,没人拿你当哑巴。”

  “醒来就能骂人,这条命算捡回来了。”

  姜照雪抬眼盯着他。

  周岳收住笑,把药碗递到她唇边。

  “喝药。”

  午后,镇妖司派来马车。

  麻毒已经压住。姜照雪右肩固定着夹板,伤处仍有血水渗出。她连医馆都不肯回,开口便让车夫去议事厅。

  周岳背上五石弓,跟车返回镇妖司。

  青牙已经带着两名守山妖族进城。

  一人头生鹿角,身披灰袍。另一人背覆青羽,羽根擦过甲片,传出沙沙轻响。

  两人腰间都挂着守山木牌。

  木牌上没有血气,边角留着水流冲出的浅痕。牌面刻有山峰与溪流,纹路与青牙颈后的山印同出一脉。

  议事厅外,两队甲卒端着军弩。

  青羽男子跨过门槛,一名年轻甲卒当即抬起弩口。

  “妖就是妖!”

  “谁清楚你们是不是来替黑风山君探路的!”

  他双眼布满血线,握住弩柄的手一直在抖。

  青羽男子背后羽毛齐齐支起,双手化成乌黑利爪。

  甲卒扣住弩机。

  “放下。”

  姜照雪坐在主位。

  她右肩压着夹板,左手搭在刀鞘上。两个字传遍厅堂,双方停住动作。

  年轻甲卒咬着牙。

  “姜校尉,我弟弟就在被掳走的村子里!”

  “那你更该听完他们送来的消息。”

  姜照雪转向青牙。

  “丑话说在前面。”

  “山图若有一处作假,今天进门的三个,全得留下。”

  鹿角男子取下守山木牌,摆到桌上。

  “可以。”

  “路线若是真的呢?”

  “镇妖司按约办事。”

  “口说无凭。”

  青牙铺开兽皮山图,爪尖依次划过三条红线。

  “黑风山君的兽军分成三路。”

  “主力走北坡,已经越过断脊。照这个速度,三日内会压到外墙。”

  “朱绛娘押着活人走西谷。另有一支妖魔队伍,准备从南墙排水渠入城。”

  周岳按住南墙那条红线。

  “排水渠装有铁闸。”

  青羽男子冷声开口:“昨日子时,铁闸已经被人从城内锯断两根栅条。”

  “消息从哪儿来?”

  “锯铁的人差点射死我。”

  他展开左翼。

  三根青羽落地,羽根之间留着箭伤。创口宽窄、箭槽磨痕,都与北墙伏击所用的县军弩箭相合。

  厅外响起压低的议论。

  鹿角男子把木牌推到山图旁。

  “守山一脉可以交出兽军路线,也会约束没有投靠山君的兽群。”

  “我们只求一件事。”

  “镇妖司战后不得借清剿之名,围捕赤岭守山一脉。”

  一名镇妖司百户冷笑出声。

  “你们说自己不害人,我们就得信?”

  鹿角男子迎着他。

  “你们说自己不会滥捕,我们又凭什么信?”

  两侧刀锋推出半寸。

  门外军弩抬高,箭锋越过门槛,对准厅中三妖。青羽男子背后的羽根也全部立起。

  青牙抓起桌上短刀。

  门外甲卒齐踏一步,弩机接连扣响。

  青牙翻转刀锋,把刀柄递到姜照雪面前。

  “人不信妖,妖也不信人。”

  “那便立血契。”

  血契一成,誓言便会压入血脉。

  主动违誓者,轻则修为倒退,重则血脉枯败。立契之人的身份与权柄,也决定契约能够约束多少人。

  姜照雪按住短刀。

  “你能代表赤岭守山一脉?”

  青牙扯开颈后青毛。

  皮肉之间露出暗金山纹。山纹贴着脊骨延伸,三块守山木牌同时亮起。

  “山印在此。”

  “你能代表石牛城官府?”

  厅内无人开口。

  石牛城名义上的主官仍是曹千峰。

  他正在撤换四门守卒,军弩与火油也被县尊亲兵送上城墙。姜照雪若以镇妖司名义立契,县衙与镇妖司便彻底撕破了脸。

  姜照雪接过短刀,在左掌划开伤口。

  鲜血滴上镇妖铜令。

  “我代表不了曹千峰。”

  “我能代表石牛城镇妖司。”

  “镇妖司只杀食人妖邪与攻城凶兽。守山一脉不害百姓,战后可持木牌出入赤岭外围。石牛城镇妖司,绝不无故围捕。”

  鹿角男子追问:“若有别处官军借清剿之名滥杀呢?”

  “别处的事,我管不了。”

  她答得干脆,没有许下做不到的承诺。

  鹿角男子盯着她看了数息,抬手按住胸前木牌。

  “你这人实在。”

  青牙咬破前爪,将妖血按上兽皮山图。

  两道血迹沿山脉纹路向中央延伸。

  血线即将交接,兽皮西侧忽然鼓起一个黑色血泡。

  鹿角男子一掌压住山图。

  “图里藏着追魂虫!”

  血泡破开。

  一条细如发丝的黑虫扑向姜照雪掌上的伤口。

  周岳转动腰胯,抄起桌边茶盏,迎头扣下。

  啪!

  黑虫撞上瓷壁。

  盏底传出抓挠声,一声紧过一声。

  青羽男子用利爪压住碗沿,另一只手拔出骨针,刺穿茶盏,把黑虫钉在桌面。

  黑烟钻出裂口,腥臭味散进厅内。

  青牙盯着虫尸,利齿抵住唇角。

  “山图离开守山洞前,查过三遍。”

  鹿角男子用骨针翻开虫身。

  虫腹贴着一层薄膜,颜色与兽皮相同。人血与妖血靠近后,虫身才会破膜而出。

  “它藏在兽皮夹层。”周岳按住山图边缘,“平日查不到妖气和血气。”

  姜照雪用药布缠住掌心。

  “黑风山君早清楚你们要来。”

  “它想借追魂虫取我的血,再探镇妖司布防。”

  青牙转头望向厅外。

  方才还在对峙的甲卒与守山妖族,此时全盯着桌上的虫尸。

  黑风山君的耳目,已经混入双方之间。

  鹿角男子挑起虫尸,丢进火盆。

  “血契还立不立?”

  姜照雪重新把染血的手按上镇妖铜令。

  “立。”

  “它怕我们联手,这份契更得立。”

  青牙落下前爪。

  人血与妖血沿山脉纹路交汇,凝成一道山形血印。

  兽皮四角向上卷起。

  院外山风灌入厅堂。镇妖铜令与三块守山木牌一同震动,嗡鸣沿桌面传开。

  门外军弩逐张放低。

  青羽男子背后的利羽也收回甲衣。

  青牙按住兽皮山图。

  “现在,该说最要紧的事了。”

  “黑风山君正在打算收取万人惊惧,准备冲击五阶凝丹境。”

  周岳盯住山图中央。

  “它收够万人惊惧,会发生什么?”

  鹿角男子把木牌压在石牛城的位置。

  “石牛城会被炼成伥域。”

  “所有死在城里的人,都会受妖法驱使。”

  “尸体会爬起来。”

  “拿起刀,替黑风山君继续杀人。”

  厅内兵甲碰响,喝骂声压过风声。

  城破之后,活人要死。

  死去的人,还要替妖物举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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