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话,便是印证了洪元夕的猜想。

  石管家视线掠过她,落在表哥身上。

  “主君知道今日大公子到京,特命小人到城门迎接大公子回府,没想到大公子先到洪家见了姨母。现在表小姐也接到了,又有下人照应着,想来不会有事的。”

  石管家话到这里,洪元夕讶然,转眸看了眼石韫玉。

  表哥今日回到京城,没有回自己的家,却先去了洪家?

  石管家作揖,恭敬却又有些催促,“大公子,咱们回府吧,主君还等着呢。”

  石韫玉原本温和的脸上倏然一凛,浮现几丝不耐。

  他微斜的视线,撞上洪元夕看来的视线,不由得低垂了眼睫。

  他今日到京,的确没有先回石府。

  一如京城,就听说了洪元夕的事,便来接她了。

  到这儿,洪元夕也识趣,起身便要下车。

  石相并不待见洪家这门连襟,她和哥哥这些个表弟表妹,石相几乎不允许表哥同他们一块玩儿。

  石相每次来洪家拜访,访的都是私塾的夫子和她那两个叔公,因为叔公能指点表哥文章。

  “夕儿。”看她下车,石韫玉出声想要拦她。

  洪元夕婉言推拒:“表哥,你送我到这便够了,洪家也没多远了,我与竹露自行回去也是一样的。”

  石韫玉看着洪元夕欲言又止,石管家又是父亲派来接他的,他违抗不得,但又想送洪元夕回去。

  “还是有些路的,且天寒下春雪,路滑难行,还是我送你回去吧。”

  车前的竹露已经扶着洪元夕下了马车。

  洪元夕劝道:“表哥外放做官三年了,好不容易回京,且姨父念着表哥呢,表哥早先回去和姨父聚天伦之乐才是。”

  说罢,规矩的福身作辞别礼离去。

  石韫玉却下车追了上去,手上捧了把油纸伞递给她,“雨雪霏霏,夕儿撑伞而行,莫要让雪落你满头。”

  “也请记得,雪路也好,泥泞也罢,你不是自己一人走的。”

  清朗的声音,字字入耳,洪元夕明白,表哥是在安慰她。听了这话,确实心头一暖。

  这份好意,这份支持,除了祖母外,表哥是第二个。

  她抿唇一笑,轻轻点头,“多谢表哥!”

  接过了雨伞,便回往那长长的雪路去了。

  春寒作雪,霏霏洒洒,和刮骨的风一道把细雪吹作了飞花。

  这条雪路很长,她只有一步一步走过去,才能到家。

  石韫玉看着雪中单薄回家的身影,呼出的白气不禁一寒。

  石管家感觉气氛异常的冷寂,步子都向后退了几步。

  ……

  石韫玉回到府后,去了东厅。

  此时春雪初歇,天边尚有余晖,厅内已经是明烛高烧。

  在那温黄色的宫灯光芒里,一人缓步慢踱,光华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着他手执书卷的身影。

  听到外头进来的步子声,停下步子,转过身。

  这就是朝廷的右相,石川媚。

  当年中榜时春风得意马蹄疾的俊美青年,如今已经五十上下的年纪了。

  但那挺秀的五官依然保留着青年时俊朗,身材胖瘦适宜。身上是一套旧得有些年头的衣袍,系着一条宫绦,并无其他配饰,显得朴实无华,却又清贵雅致。常居高位,石媚川眉眼间自有一股无法让人忽视的威仪。

  “管家方才遣人回来说,你一入京,便去了府衙接洪家的丫头。”

  先开口说话的,是他的父亲。

  那声调虽然平和,语气却有几分威严。

  父亲不是与他闲谈,而是带着一种违背他意愿的质问。

  对于父亲,石韫玉一向是拗不过的,便只得低头承认。

  “是。”

  石媚川手上的书卷丢在桌上,脸上浮现几分威仪,目光落在石韫玉身上,语调略转严厉。

  “为父管你一向严苛,却也不曾教过你,姨母为亲,表妹为亲,父亲为疏的道理?”

  微微跃起的火焰,映着石川媚眼里的薄怒。

  石韫玉登时屈膝跪下,低着头,“辉儿知错了!”

  “只是辉儿在洪家私塾读书时,姨母对辉儿多有照拂,辉儿听闻姨母因为表妹告官的事急病了,才一时着急赶去洪家探望。姨母有吩咐,辉儿才去接的表妹。”

  知儿莫若父,石川媚知道他儿心里在想什么。

  只是不愿与争吵,免得父子言语冲突,伤了和气。

  用一种警告的语气说:“严于律己,这是为父曾经写给你的训词,也望你谨记于心。”

  转头吩咐下人传膳,在席间片刻后,石川媚又继续方才的话题,“与人交往,要看人品,看德行,看门庭,那些个不三不四、不七不八之人,断不可有往来。”

  父亲的每次训话,石韫玉都心怵。

  但听父亲把待他如亲子的姨母一家骂得一文不值,还是忍不住开口为姨母一家辩解几句。

  “父亲……”

  石川媚一个冷凝的眼神看过来,石韫玉就立马噤声。

  石韫玉想说什么,他门儿清。

  他有些不耐地放下筷子,屋里的烛火映着他带着薄怒的脸,“你姨夫有一身才华,在户部左曹郎中的位置一任便是十年,却不思进取,你那姨母……”

  一说到这个姨妹,石川媚就顿住了声音,总不能在儿子面前说他这个姨母的不是。

  知道自幼失去母亲的儿子把洪家那个姨母当成亲娘一般敬重。

  若是洪家还是一门父子四进士的时候,他定不会拦着儿子与他们来往,可现在洪家江河日下,儿孙辈却不思进取,不争气。他怎么可能让儿子与他们来往。

  孩子的母亲早早就去了,他作为父亲,教养必须严苛。

  辉儿是他的嫡长子,家族的未来寄托在他身上,容不得辉儿有一点差池。

  “你那姨母生的儿子,不读书,不习武,整日就知道打铁。”

  “所以,父亲不许你与他们一家过分亲近!”

  “更不允许你撒谎!”

  石韫玉被着威严震住,看着发怒的父亲,舌头都打了哆嗦。

  “父亲……”

  ……

  “表哥到府衙接了我,又送了我一程。”

  回到家中,洪元夕已经恢复正常的神色,没让爹娘看出端倪。

  爹娘问官司的结果,她也只是平常的说了。

  爹娘对于结果,倒是接受得很坦然。

  毕竟妻告夫本身就是罪,纪大人判官司败诉,不判她坐两年牢,已经是法外开恩了。

  申慕宁讶然,“辉儿回京了,还去接了你?”

  洪元夕也诧异地看母亲。

  表哥说他先去洪家拜访母亲,还说是母亲让他来接她的?

  看母亲的样子,她并不知道。

  难道说表哥扯了谎?

  可表哥从不扯谎的呀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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