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玄英蹙眉望向陈大夫。

  “陈大夫,阿夕怎么样了?”艰涩的嗓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。

  “孟国公。”陈大夫突然开口。

  孟玄英被陈大夫突然一喊,心里一紧,好似觉得陈大夫要说的是不好的消息。

  “救救她!”他说。

  陈大夫怔了一下。

  他在京城常听人说起孟家的儿郎们个个骁勇善战。

  这位孟国公虽然年轻,却是孟家儿郎们最出挑的,十多岁投军,杀敌勇猛,韬略过人,不过半年就是军中校尉,如今更是威远军赫赫有名的少将军。

  做事方面,不论是这位孟国公处置汪家贪墨军饷的雷厉风行,亦或是他去仓部备军粮的严谨认真,都无可挑剔。

  身份上更不用说,一代圣主的太上皇是他的外祖父,官家是他的舅舅,长公主是他娘,这样的贵人是高高在上的,就连和人说话行礼都会带几分傲气,更不用说这样恳求的语气。

  他本不想听富贵人家宅门里的阴私,但洪小姐不同于那些到为润堂找他看病的人,她是这未来几个月唯一的病人,不能不上心,所以趁人不注意进了内堂。

  撞见洪老爷和张老夫人查洪小姐中毒一事,他们的对话,他自然全都听见了,以及张老夫人要打算利用孟国报复长公主的计划。

  张老夫人有多疼爱洪小姐,他在府里这些日子,都看在眼里。洪小姐中了毒,生死难料,张老夫人为洪小姐糊涂了理智,属实正常。

  孟国公显然不知道长公主对洪小姐下的毒手,那就是没有罪过的人。

  他也不想孟国公被人利用,最后受到伤害,可他只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,自保才是最重要,所以不能冒险说出他听到的实情。

  他心里已经想了对策,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让洪家人看清楚孟国公对洪小姐的心有多真,兴许张老夫人会改变主意,不利用无辜之人来达到目的。

  他用的解毒方子是行医天下的郑大夫留下的,郑大夫是个女医者,医术精湛,救人无数。

  刚才给洪小姐诊脉,她的气息虽然微弱,但脉象还算平稳,只要醒来时呕出积在体内的毒血,多加养护便无大碍。

  陈大夫故作出几分惋惜,“孟国公,老夫已经尽了人事了!”

  孟玄英颤声开口:“陈大夫,你是说阿夕她……”

  陈大夫看向床上人,摇摇头,叹了口气后,便离开。

  孟玄英走到洪元夕身边,每一步都像灌铅一样沉重。

  他要失去她了,怎么会?

  床上的阿夕,面容苍白如纸,他凑得极近,那微弱的呼吸声几乎听不见。

  屋里只有寂静的灯火。

  灯火下人影清晰可看。

  外头的那堵墙,已经被加高了许多,墙体的缝隙也被填了。

  很多年前,他与阿夕在这堵墙见了彼此的第一面。

  那时他九岁,阿夕七岁,墙还没有那么高,他爬墙要翻到洪家去,阿夕被他吓得从墙头摔下来。

  她的哭声震天响,他第一次手足无措。

  不像现在的阿夕躺在床上,他说了许多话,阿夕都没有理他。

  他此刻有种深深的无力感积在心里,切身体会到什么是无能为力,无可奈何,什么都做不了。

  影子被屋里明亮如昼的烛光笼罩着,此刻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脆弱无和助。

  孟玄英抬起眼帘。

  屋外的苍穹之上,白玉盘般的一轮明月高悬,月华刺破旁边重重叠叠的云雾倾泻而下,皎皎如水,澄澈如镜。

  从窗口漏进来的月光像是静静俯视着他那俊模样的脸庞,温柔而慈悲。

  几年的沙场,刀光剑影,浴血奋战,几经生死,他不信神佛能在危难之际救人的性命,然而这一刻,他望着窗外天幕的明月。

  可神佛不会白白给人福气,他们也看重酬报,赐你什么,就会从你身上拿走同等的东西。

  阿夕是在圆月夜出生的,老人们说,这样的孩子是被月神娘娘眷顾的孩子,会一生顺遂,幸福安康,福寿绵长。

  “月神娘娘在上。”

  孟玄英双膝跪地,双手合十,俯身叩拜。

  “善男孟玄英,愿以命换命,换阿夕转危为安。”

  陈大夫在外头瞧着这一幕,颇有几分动容。

  人们信神佛,但世上愿意向神佛一命换一命的人寥寥无几呢。

  他侧眸看了一眼旁边的张老夫人,发现她老人家拄着拐杖瞧着里头,眼神复杂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  陈大夫收回视线,离了明月阁。

  张老夫人走出的神情有些沉重,拐杖拄地笃笃作响。

  只是今日感觉到身子此往日要虚浮和疲惫,不拄着拐杖,步子走不利索。

  “陈大夫是听到什么了吗?”

  陈大夫让她看这一幕,可不是让她来看孟玄英对她的孙女有多情深义重的。

  保不齐他知道了什么。

  陈大夫打起了马虎眼,捋了一把下巴那从花白的胡子笑着含糊道:“老朽不知老夫人在说什么。”

  “老夫给洪小姐用的解毒方子,是武安郡王府那位郑老夫人留下的,老夫人应该知道那位郑老夫人是什么人吧?”

  他的声音平静。

  张老夫人却神情一僵。

  显然,她知道郑老夫人是谁。

  郑老夫人是位传奇人物。

  她第一次见年轻时的郑老夫人,是在四十五年前,而郑老夫人是北阙的和谈使臣。

  那时候的她,生下了夔儿后,回到宫中继续任职女官。

  高宗皇帝的皇后早逝,彼时的吴贵妃是后宫之首,是吴贵妃接见了郑老夫人,她还带了个孩子,那个孩子便是如今的长公主。当时还是太子殿下的太上皇也在场。

  她所知道的关于这位郑老夫人和太上皇的事情,是先主人吴贵妃告诉她的。

  这就要从七十年前说起了。

  北阙发兵南侵,一路势如破竹,汴京沦陷,二帝被俘,一大批皇室宗亲王公贵族被俘北上,史称靖康之耻。

  高宗皇帝南渡,定都临安,重建朝廷,和北阙形成对峙之势。高宗皇帝的王妃韦氏怀了身孕,也不幸被俘北上。

  腹中的孩子便是现在在永寿宫养老的太上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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