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。

  窗外屋檐还剩半截子脚印,没有被昨晚潺潺而下的春雨冲掉。

  洪元夕没细看,只当是小厮晨间躲雨留下的痕迹。

  那只肥囧咪,像是赖在她屋里似的,吃她的,睡她的,全然不把自己当外来猫。

  竹露端着铜盆的温水进来,瞧着软榻趴在小几上摇尾巴的猫,不由得大笑。

  “哈哈哈……好抽象的写实画风,好有特色……”

  铜盆的水差点洒出来。

  “小姐,这猫是咱们家养的吗?”

  铜盆放在一旁的架子上,竹露拧了帕子递过去。才歇了笑声,但转头看见它,又忍不住笑。

  洪元夕接过擦脸,昨晚睡不着,快天亮才眯了一个多时辰,可她现在却一点想睡的意思都没有。

  “不是,昨晚从外头跳进来,不知怎么回事,就赖着不走了,赶也赶不走。

  等会让荷风去爹爹院里的小池子捞几条鱼来喂它。”

  这猫亲人,还不会像母亲那般聒噪,倒是会讨人喜欢。

  要是没人寻来,它又不走,那就养着吧。

  竹露伸手去抱那只猫,沉甸甸的一团,“好肥啊,还不把自己当外人。”

  没抱两下,那猫就挣扎跳下来,这人身上的味道,它不熟悉。

  旁边那人的味道它熟悉,就凑到洪元夕脚边趴着。

  竹露整理小姐今日要穿的衣裳放在屏风上,看着肥猫在小姐脚边趴窝,就笑说:“听说猫是闻味道认人的,它挨着小姐,肯定是闻过小姐的味道。”

  洪元夕下了软榻,竹露上前伺候穿衣。

  没人有来指责她,没人在她耳边聒噪,还有肥囧猫陪着她,洪元夕的眉眼舒展开来。

  “你别瞎说,这猫毛色光洁漂亮,一看就是富贵猫,不用逮耗子的,估计是贪玩跑出来,迷路了,找不到家了。我给它喂了些鱼干,就赖我这不走了。”

  小姐的声音轻柔,荷风就知小姐心情比昨晚好了许多。

  当当亲人,是公子经常让她偷拿小姐的东西给当当闻,当当记住了味道,即使没有见过小姐,当当也会循着味道亲近小姐。

  公子此前有说过,小姐一直想要一只猫的,但大娘子和主君嫌弃猫掉毛,嫌猫脏,不让小姐养,小时候养过一只叫丁丁的猫,还被大娘子送走了。

  ……

  洪元夕收拾利索,就出了门,她只带了竹露。

  荷风来她身边服侍只有三年,而竹露却是与她一起长大的,她更信任竹露一些。

  洪元夕戴了斗笠,去了医馆。

  身体的种种变化,让她感到异常和不安。

  接诊的陈大夫上了年岁,慈眉善目,对于她说的,听得仔细认真。

  陈大夫问的详细,她也不瞒着,有病了就得治,不能讳疾忌医。

  洪元夕面容有些不安:“陈大夫,这是什么病?”

  陈大夫从这年轻女子所说的,以及她表现出的症状,便有了判断。

  “这病证你没听说,叫七情致郁病,也叫郁证。”

  “郁证?严重吗,难治吗?”这病证,洪元夕第一次听说。

  陈大夫眉目平和,“这是由喜、怒、忧、思、悲、恐、惊七情变化可导致的一种郁证。七情内伤,便会使脏腑气血功能紊乱,情志不舒,从而致病。”

  洪元夕不解地问:“不是很明白。”

  陈大夫说:“简单来说,就是遇到事了,情志不舒畅,郁结于心,久而久之,便会生病。”

  “这个病好治吗?”

  陈大夫的神情明显微微愣了一下。

  她也觉得这是一种病症。

  他提出这个病症时,同行的大夫都觉得荒谬,他们都认为这不是病,只是患者的情绪没有调节好导致的心神不宁,胡思乱想。

  患者问得简单干脆,他却不敢应答得干脆。

  二十多年前,他治过这样的病人,病人也问他同样的问题。

  因为年轻,觉得自己医术高明,他回答得很干脆,说好治,能治好。

  治了一年,那病人表面看着渐渐好转,可不出半个月,那病人却自尽。

  此后的十数年,他都在研究,得出了一个结论。

  表面看着好了,实则是更加严重了,受不住折磨和痛苦选择结束性命。

  陈大夫没有正面回答患者的问题,说了几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这个病症,药能治伤,能否治心,在你一念,一念向阳,便温暖如春,一念怨怪,则让自己陷入无穷无尽的痛苦。”

  是指总是想那些不好的念头么。

  陈大夫的良言,洪元夕听进去了。

  汤药只能治身,却不能治心,能否治好那颗心,是要看她自己的努力。

  陈大夫写了药方,让药童抓了几副归脾汤,用于养她的心脾,心脾养好了,睡眠自然会改善。

  “陈大夫,那我需要注意什么?”

  “你要做个聋子,快乐的小聋子。”

  陈大夫笑得幽默,手摸了一把胡须。

  “这几句话不听要听,比如说……”

  “你就是想太多了。”

  “你有什么好哭的?”

  “你不要拿这个情绪来威胁我。”

  “你就是太闲了,忙起来就好了。”

  “你要为爹妈想想,别那么自私。”

  “比你惨的人多了,有什么好抑郁抱怨的。”

  ……

  陈大夫说了很多,教了不少法子,想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,耐心聆听,温和开导。

  从医馆出来,洪元夕觉得整个人轻松了不少。

  竹露在外头等着,见她出来,忙过来,看她手上提着一大包药材,顺手接了过去。

  “小姐,大夫怎么说的,怎么开了这么多药。”

  洪元夕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她生病的事,尤其是认知和反应在退化。

  如果他们知道了,会骂她变笨,变傻。

  她不想别人把她当成不正常的,脑子有病的人看待。

  她笑了笑:“一些安神的药,没什么大问题。”

  归脾汤养心脾,心脾养好了,睡眠自然会改善。

  之后陈大夫看她的身体状况,再开大七气汤治理气郁的问题。

  至于要治多久才能痊愈,陈大夫还没给她准信。

  竹露扶她上马车。

  “去钱塘府衙。”洪元夕隔着车帘吩咐车夫。

  “小姐怎么去府衙了?”竹露的黑眸瞪大几分。

  洪元夕靠着车壁闭目养神,没有答她。

  汪文远不同意签字和离,也不愿给她休书,就想这么拖着,耗死她。

  她不会容忍汪文远这样人渣将她拖进泥淖里耗死。

  没有给她公道,那她就自己讨公道。

  她要汪文远坐牢,要他被学政和官家剥夺他的进士功名,永世不得入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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