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九的那夜。

  孟玄英一夜未睡。

  他裹着被子躺在榻上,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帐顶。

  脑海里走马观花似的闪过许多少年时的画面。

  年少时,父亲总是外出,偌大的一个孟家,只有他和几个服侍的下人。

  花园墙的那头,便是洪家,那边总是热闹的,高高的墙隔不住小姑娘叽叽喳喳的笑声。

  攀在墙头,总能看到墙下那张嘻嘻哈哈的小脸,脸蛋圆圆粉扑扑的,两个小啾啾一晃一晃的,她的毽子踢得很好,但有时也会失手,踢到他家离里来。

  他给小姑娘扔回去,小姑娘会脆生生的说,孟哥哥,谢谢哦!

  可一天过后,到了晚上,就只有小小的他孤零零地躺在床上。

  他不喜欢孤单,所以他很喜欢去洪家的私塾,私塾里有阿夕。

  从小到大,他习惯了有阿夕的存在,没有阿夕的日子,他觉得生活索然无味。

  但好在,阿夕马上就是他的妻子了。

  外头传来报时的更鼓声,寥落渺远地响了四下。

  已经四更天了!

  孟玄英起身下了床,赤脚走到窗边,用手推开一条小缝。

  冬日的夜很长,即使四更天了,天灾还是乌蒙蒙的。夜里的风透着寒,孟玄英却觉得带了几分燥意。

  带着夜色的风吹进房内,浮动闺房中妆点喜庆的红绸。

  几个侍女在舍内忙忙碌碌,申慕宁不时催促两句,都围着新娘打转。

  梳头嬷嬷候在洪元夕身侧,动作麻利地为她梳头,嘴里说着吉祥话,屋里闹哄哄的,好不热闹。

  洪元夕眉眼困顿,打了个哈欠,忍不住想闭眼睡过去,又被叫醒。

  梳头嬷嬷将她青丝拢起绾成髻,带上分量十足的发冠。

  鬓边又插入了几只样式精巧的流苏步摇簪。

  红色的中衣外套上一层层深青的喜服,衣摆迤逦曳地,喜服上绣着的鸾鸟振翅欲飞,栩栩如生。

  屋内亮堂烛火映照跳动中,那嫁衣上鸾鸟的纹样化作绯色圆领公服。

  孟玄英那一身绯色圆领公服衣面上是暗织缠枝葡萄纹,细密的纹路藏于锦罗之下,不张扬却自有华贵,展脚幞头侧簪一枝红梅花。

  此时天光放晴,真是个好天气。

  孟玄英系好大红花,大步而出,骑马而去。

  父亲说,他成亲拜堂在新宅子,这所宅子就是日后他和阿夕的府邸了。

  新孟府外张灯结彩,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,接亲的队伍早早就等在了外头。

  孟玄英抬头望了望天。

  人逢喜事精神爽,天爷也作美。

  他吸了口气,皂靴一踩马镫,握好缰绳。

  “出发!”

  一路上喧哗热闹,直到了洪家。

  宾相响亮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传入。

  “新郎官来喽!”

  早就在府中做好准备的洪月和几个堂兄弟立马兴奋起来,迎了上去,挡着门。

  “兄弟们,可要拦好了,不能让孟小子那么容易把咱们的妹妹给娶走了。”

  “那是自然,阿夕姐姐不是那么容易被娶走的。”

  洪元夕坐在闺房里,听着院外的热闹声响越来越近,就知道孟玄英就快来接她过门了,不禁攥紧了手中的扇柄。

  “小姐是期望大于紧张呢。”一旁的竹露揶揄笑道。

  洪元夕脸一红,佯怒道:“我,我才没有呢。”

  “谁盼他早来了!”

  此时此刻,她只觉得莫大的喜悦涌上心头,满心欢喜溢于言表。

  院外的声儿更响亮了。

  “姑爷大气呀!”

  “祝姑爷和小姐永结同心,白首偕老!”

  院外说话的声音是荷风。

  竹露听着这声儿,就道:“公子他们拦门,荷风这丫头竟帮外头的说话。”

  洪元夕只是莞尔一笑。

  一旁的申慕宁看破不说破。

  荷风那丫头是她女儿派去帮腔的。

  孟玄英这边的人是军中将士,个个嗓子粗,不通文墨,只管爬利是钱,请求拦门的兄弟通融放行。

  而孟玄英自小就不爱研究诗词歌赋,在兄弟们撒利是钱的时候忙拱手作揖。

  “各位兄长,各位姐姐,请给个方便!在下不胜感激!”

  荷风见状,忙拉着大公子洪月,“大公子,小姐有话让我交代你的。”

  她这一拉开洪月,孟玄英便趁机挤了进去,进到明月阁的院子里。

  “叛徒!”

  洪月一戳荷风的脑门,却没有真的生气,转身就进了院子,拦在孟玄英的面前。

  屋子门窗紧闭,孟玄英清晰地听到屋里传来的笑声,竹露和丈母娘笑得格外欢快,倒是阿夕的笑声小小的,怯怯的。

  男方的迎亲使笑盈盈朝屋里喊道:“新娘子,吉时到了,请出阁了!”

  屋内的洪元夕听着外头这一声,忙将团扇遮住自己的脸。

  隔着那一层透光的贝壳棱窗,洪元夕能看到孟玄英挺拔俊伟的身形。

  他在等她出门,在等她嫁给他!

  她眼睫微动,轻轻咬了咬唇瓣,低唤竹露一声,附耳说了一句。

  她让竹露去放放水,别拦他们这么久。

  竹露应了一声,到那关上的门前轻轻叩了几下。

  这是她们和大公子商议好了的,院门拦不住,就在这道门拦一拦,不能让孟姑爷一下就把小姐给接走了。

  洪月听得门里的轻叩响,嘴角微微上扬,脆响的声音从她嘴巴说出:“我妹说了,孟公子要是真心实意想娶她,那就以爱她有多深为题,说首诗来,要是情不深,感情不到位,就不出来。”

  洪元夕听到大哥的这话,微弯的唇角一下沉了下来。

  她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来为难孟玄英了?

  竹露不敢看洪元夕,她也帮着大公子拦门了。

  孟玄英本就紧张,现在看着眼前锁上的门窗,更加紧张了。

  他脑子里乱作一团,前两日他请人帮着作的诗句断手断脚浮现在脑海里。

  相思的,容貌比花的,鸳鸯啊鸟的……

  那几首诗太有脾气了,竟还与他玩起绝交那一套?

  陪同来接亲的宾相知道小孟将军兵书上的诡计用得出奇,自然也以为在洪家私塾念过书的小孟将军神采飞扬,一个劲地起哄。

  “小孟将军快作诗啊,新娘子等急啦!”

  “小孟将军,作他一首厉害的,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厉害。”

  知道孟玄英不懂那些诗词歌赋的韵脚格律,崔叔似上前欲为他解围,却被孟玄英抬手给拦住了。

  娘子要他作诗表达爱意,他要是一个字都做不出来,那不是太丢人了吗?

  不就是首诗吗,怕个啥!

  孟玄英长眉微凝,搜肠刮肚想着此生所学的诗词佳句,那严肃的样子像是比在战场上杀敌还要难。

  孟玄英一向不懂那些诗词歌赋,哥哥来这一出,就是为难孟玄英。洪元夕思索良久,才想到办法为孟玄英解围,却听到外头想起孟玄英低沉的嗓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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