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大郎两步凑前来,急急地追问:“年轻的大夫,我弟咋样了?”

  萧元漪让老军医帮着忙包扎着伤口,手上按着伤者的伤口,另外一只手把住伤者的手腕细诊,她眼神清冷,面无表情,一点都没有要理会聒噪人的意思。

  孟大郎又急了,“你说话呀,我弟他怎么样了?能不能活?”

  萧元漪清秀带着冷气的眸子扫向他,冷冷道:“不想死就闭嘴!”

  孟大郎吓得瞬间闭上了嘴。

  孟松远带着怒气的眼一横,孟大郎瞬间老实了,瞬间移到门槛外去。

  不久后,孟松远小声问道:“大夫……我儿怎么样了?”

  萧元漪额间冒汗,放下卷起的袖子,不紧不慢地道:“不知道。”

  孟松远时时刻刻都在担忧儿子,本就疲惫的他闻言,情绪抑制不住地爆发,一双剑眉挑了起来:“什么是不知道?你是大夫,哪有就不回来的病人!”

  孟松远情绪瞬间崩溃,声音哽咽颤抖,再也没了平日里作为一军统帅的沉稳,只有作为一个寻常的父亲的脆弱和无力。

  萧元漪收拾药箱,腮边垂下的发丝拂过脸颊,轻轻晃动,声音透着清冷。

  “为润堂的大夫没有不尽力的,然大多世人认为医家是神仙,有救不回来的病人,便认为医者失职,没有尽力。”

  她略一抬眼看了这位威远军主帅一眼,她能理解作为父亲看到此刻的儿子的心情,但她是医者,不是神仙,有些事情并不是她尽了一身本事就能改变的。

  她的眼神又看向躺在长榻上的小将军。

  他的伤很重,气息微弱,在战场这样的环境能不能活下来都很难说。

  郑老夫人眸色略带微寒得瞧了自家女徒儿一眼,似乎警告她不可以对孟将军无礼。

  “徒儿知错了!”萧元漪点头认错,说罢,她背了药箱往外出。

  孟大郎在门外,看着女大夫对义父的不敬和冷言,打心中生出不满,看着她出来要离开,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,“你去哪儿?我弟还生死未卜,你是大夫,你得留下来照顾他!”

  萧元漪长睫毛微微抬起,眼眸睨视他,威远军的小将军可真是傲慢无礼。

  她挣脱孟大郎的手,手抓紧了药箱的带子,冷声道:“枣阳城里只令弟一个伤员么,其他伤员便不需要救治了?”

  萧元漪不再与孟大郎争辩,带着清冷的眉眼,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
  老军医出来道:“孟校尉,萧大夫就是这样的清冷性子,话也直来直去的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  “郑老大夫医术是顶顶的好,精通各科,有她老人家看顾小孟将军,您不用太过担心!”

  “可你没见她说她也不知道吗!”孟大郎皱眉。

  老军医叹了口气,“小孟将军的伤不轻,萧大夫担心的是在战场这样的环境,什么样的情况都可能发生,伤口感染,旧伤复发,小孟将军能不能挺过去,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!”

  “老夫去给小孟将军抓药配药去了!”

  老军医心里也没底,按理说得这样重的伤,早就撑不到大夫来了。

  偏偏小孟将军伤成了这样还没死,这世间到底有什么让他这般贪恋的。

  可能是小孟将军的爹吧。

  看着孟松远将军如此悲痛难过的样子,想来孟将军是极为疼爱他这个独子的。

  ……

  京城。

  洪元夕今日去净慈寺礼佛,觉得疲倦,便在寺中的禅房倚榻昏睡了过去。

  黑夜朦胧里,有人低声地唤她:“阿夕,阿夕。”

  语调轻柔,缭绕不散,向外头悬钟亭存出来的悠悠钟磬音。

  是孟玄英。

  他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她的梦,唤她名字的声音,一如少年时那般清澈干净。

  孟玄英是九岁来她家私塾念书的。

  因为私塾里头她年纪最小,夫子第一课便是教他们怎么握笔,并且写自己的名字。

  她不会写自己的名字,夫子便让大一些的孩子来带着小的写,哥哥嫌弃她哭鼻子不肯教她,是孟玄英教的她。

  他小小的手抓着她更小的手。在素纸上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,他指着纸上的三个字,唇角含着浅浅的笑意:“这就是你的名字,洪元夕!”

  “不能简单点吗?”她觉得写字太难了,又犯懒,“比如说画个圈圈就是我的名字。”

  “爹爹说,我的名字是圆圆的月亮,那个月亮就是圈圈呀。”

  责打骤然落了下来,皮肉生疼,耳边是孟玄英厉声呵斥的声音。

  “夫子,我不教了!”

  小孟玄英站起来跟夫子告状,眼睛气鼓鼓鼓。

  在她家私塾里,哪有人敢告她的状,她呜哇一声哭了出来,也上去找夫子倒打一耙。

  “夫子,孟哥哥凶我!”

  眼泪啪嗒啪嗒,砸在地上,哭声嚎出来,隔壁院子都能听见。

  眼前小小的孟玄英就长大了,他面容阴沉冷厉地看她。

  “阿夕,你为什么总要伤我?”

  孟玄英在质问她。

  她心里愧疚极了,温热的眼泪又掉下来,一声声说着对不起,对不起。

  又在另一个的场景里,她看到箭林如雨,刀光剑影,鲜血四溅,城池只剩断壁残垣,威远军的旗帜倒在战火里,被火焰吞没,那根飞来的羽箭不偏不倚射中他的胸口,他倒下了,身上的战甲被鲜血浸透,战场的火映在他没有闭上的眼睛里,他伸手好像在抓什么,却什么也没抓住。

  洪元夕猛地睁开眼,一身冷汗。

  她的手伸得高高的,是她要抓住孟玄英,却什么都没抓住。

  往事都已经远去,什么都不必再准求了……

  竹露见她睁开眼,额头渗出冷汗,眼里带着颤意和恐惧。

  “小姐做噩梦了?”

  荷风倒了一杯禅茶递过来,洪元夕抿了一口,缓缓吐出一口气,让自己定定心神。

  只是一场噩梦而已。

  孟玄英那么厉害,怎么会受伤?

  禅房里香烟袅袅,眼前的那尊小佛像垂目,安静地俯瞰着她。

  只是一场噩梦,为什么她会感到心口一阵钝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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