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泽整个人往前一栽,膝盖磕在青石板上,剧痛顺着骨头蹿上来,可后脑勺的闷痛更重,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,让他连叫都叫不出声来。

  一只手粗暴地捏住了他的下巴,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前是谁,便被兜头罩进了一片黑暗中。

  在被麻袋套头的一瞬间,谢云泽恍惚看见那人腰间挂着一枚铜扣。

  样式古拙,像是武将常用的束甲扣。

  粗糙的麻布蹭着他的脸,带着一股子霉味,紧箍在他头顶和肩颈之间。

  下一刻,他便被人捂着嘴拖到了墙根底下,后背撞上湿冷的砖墙,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颤。

  “谁!谁!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!”

  谢云泽的声音被麻袋闷住,变得含混不清,带着一股子虚张声势的意味。

  回答他的是一记重拳。

  第一拳便砸在了他右肋上,力道又重又狠,他听见自己骨头“咯”地响了一声,疼得他整个人弓了起来。

  那人出手极快,五指收拢时拳面上布满常年习武磨出的硬茧,划过谢云泽颈侧时蹭得他皮肤生疼。

  眼前这人打得极有章法,专挑皮肉厚又疼得钻心的位置下手,每一下都让他眼前冒金星。

  谢云泽蜷缩在麻袋里,双手胡乱挥舞着想要抵挡,可那些拳脚落得太快太密,他的手臂刚抬起来便被人一脚踹了回去。

  “别打了!别打了!要多少银子我给你……诶呦!”

  没人应他,回答他的只有更重的一脚,踹在他尾椎上,疼得他整个人弹了一下。

  那人始终不发一言,每一击都避开要害,却专挑身上能打得疼的位置招呼。

  谢云泽从前在赌场被人追债时挨过揍,可那些人的拳头跟此刻比起来简直像是挠痒痒。

  麻袋里的空气越来越闷,谢云泽的呼吸急促起来,嘴里的血腥味在蔓延。

  他的声音在发抖,有些欲哭无泪。

  “这位好汉……大、大侠!你……你到底是谁啊?我又没得罪过你……”

  拳脚停了。

  巷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谢云泽自己粗重的喘息在麻袋里回荡。

  他蜷在墙根下,浑身疼得像散了架,不敢动也不敢出声。肋骨处一跳一跳地抽痛,他更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了。

  一只靴底踩上了他的肋骨,力道压得他呼吸发紧。

  “你得罪了谁,自己心里没点数?”

  那声音像是刻意压低了嗓门,带着一股子粗粝的沙哑。

  谢云泽想辨别来人是谁,可那声音陌生得很,肋骨上传来刺心的痛。

  他哆嗦着嘴唇。

  “啊!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啊!我平日里得罪的人太多了……好汉、好汉饶命啊!”

  他平日里因为吃喝嫖赌得罪的人太多了,根本记不清是谁来找他寻仇。

  “好汉、好汉饶命啊!”

  那人脚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,靴底用力地碾在谢云泽肋骨上。

  谢云泽听见自己胸肋间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,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剧痛。

  “啊!”

  谢云泽的声音嘶哑而惨烈,可被麻袋闷着,传到巷口时已经只剩一团含混的呜咽。

  面前的人终于把脚收了回去。

  谢云泽整个人蜷成了虾米状,疼得浑身都在痉挛。冷汗顺着额角淌进眼睛里,蜇得他睁不开眼。

 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谢云泽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。

  “不知道,那就仔细想想。”

  那人拽着谢云泽胸前的衣服将他从地上拎起来,凑近了麻袋,声音像淬了冰:

  “要是再有下次,老子直接把你的眼睛给挖出来!”

  谢云泽被猛地掼回地上,后脑勺磕在青砖上,眼前又是一阵发黑。

  随即脚步声在夜色里渐远。

  谢云泽躺在墙根下,浑身的冷汗浸透了里衣,断掉的肋骨让他连呼吸都带着刺痛。

  他不敢动,也不敢喊,怕那人去而复返。

 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,听见巷口那边传来声响。

  细软娇媚,像是花朝楼的姑娘送客。

  “死鬼,下次可不许这么晚来了……”

  “知道知道,下回爷还找你听曲。”

  两个声音越走越近,路过巷口时,其中一个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
  “……什么味儿?”

  “什么什么味儿?”

  “好像有血……你看墙根底下,那是什么东西?”

  紧接着是一声惊叫。

  “我的乖乖!是个人!麻袋里装的是个人啊!”

  花朝楼侧门的小厮提着灯笼跑过来,后面还跟着两个壮实的护院。

  小厮蹲下去,哆嗦着手去扯麻袋口。

  麻布一掀开,血腥气便冲了出来。

  谢云泽的半边脸肿得老高,嘴角裂了一道口子,血糊糊地沾了满下巴,眉毛上方的皮肉豁开了一小块,正往外渗着血珠。

  “这是谁?怎么、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……”

  那醉酒的男人凑近看了一眼,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  “这不是永安侯府二房的云泽少爷吗?!”

  小厮的脸色刷地白了,他连忙俯下身扶住谢云泽的肩膀。

  “云泽少爷?云泽少爷!您醒醒!”

  谢云泽的眼皮动了动,勉强睁开一条缝。

 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,“送、送我回府……”

  花朝楼的老鸨闻讯从楼上赶下来,身上还披着没来得及系好的外衫,看见谢云泽这副模样也是吓了一跳。

  她连忙让护院抬了块门板过来把人搬上去,又让人套了马车连夜送回了永安侯府后街。

  花朝楼的马车停在府门口时,崔莹正坐在灯下对账。听见外头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丫鬟婆子的惊叫,她皱眉放下笔推门出来。

  便看见两个壮汉抬着一块门板往院里走,门板上躺着个人。

  脸色青白、满脸血污、胸膛处微微塌陷,一看便知断了肋骨。

  崔莹手里的账本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,整个人踉跄着扑了过去。

  “泽儿!我的泽儿!谁把你打成这样的!谁啊!”

  崔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,手抖着去摸他的脸,又不敢碰那些伤口。

  谢云泽动了动眼珠,嘴巴无声地张合了两下。

  “娘……”

  然后他便晕死了过去,头歪在门板边缘,血珠子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砖地面上。

  崔莹一把拽过旁边哆嗦着的小厮,声音尖利得几乎不像她自己。

  “谁送他回来的?人抓到没有!说!”

  小厮被她攥得胳膊发疼,结结巴巴地说道:

  “是……是花朝楼的人送回来的,他们说在后巷里发现少爷的时候,他就已经成这样了,不知道是谁下的手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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