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翻地。”蓝桥把袖子往上捋了捋,露出两截瘦得只剩骨头的胳膊,“先挖个沟,水缸里的水别省着了,明天一早先去挑水,越多越好。”

  “可是小姐......”

  “别可是了。”

  蓝桥打断他。

  她转过头来看着老仆人:“周伯,我们回不了京城了,如果不想饿死,就得试一下”

  先画线,再下锹,沟底要有一定的坡度,不能积水,她划了一条,又一条。

  周伯在旁边看得手足无措,他想帮忙,但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。

  一个老妇人站在自家小屋门口,拎着个破菜篮子准备去城墙跟下挖野菜,歪头看了看蓝桥。

  她对门的一个胖大婶叉着腰站着,目光在蓝桥身上上下扫了一遍,嘴角往下撇了又撇。

  “城里来的小姐,瞧那细胳膊细腿的,竟然还拉架势要种地?”

  蓝桥装作没有听见。

  下午时分,一个虎头虎脑的年轻人蹲在墙根下,手里端着一碗面,他爹喊了他三遍他都不应。

  因为他看见新来的一个流放犯,一个女子,竟然在划地。

  并且,划出来的线直得像用墨斗弹过一样。

  太阳落山之前,蓝桥挖完了第一条排水沟的雏形。

  她的手磨出了血泡,血泡破了之后,沾在锄头柄上,黏糊糊的,她把布条从袖口撕下来,缠了两圈。

  周伯看不下去了,一把夺过她的锄头:“小姐你回去歇着,剩下的老奴来!”

  蓝桥没跟他争,她确实没力气了,便靠在墙根坐下,看着夕阳一寸一寸沉到城墙后面。

  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妈妈还在的时候了。

  她的童年是在一个南方小镇、她的外婆家度过的,外婆种菜,她在田埂上跑。

  外婆说,稻子灌浆的时候最怕旱,菜籽下地之前要把地浇透。

  后来她考大学,读硕士,读博士,在实验室里重复过上千次土样分析,在试验田里蹲着测了好几年的数据。

  蓝桥低头看着掌心的血泡,眼眶有点湿润。

  三天后,天还没亮透,蓝桥推开破屋的门,冷气扑面而来。

  西北秋天的清晨竟已经有了冬意,呼吸间全是白雾。

  她拿起锄头,一个人走到屋后。

  最早一抹金色晨光越过夯土城垛,斜斜地打在那片盐碱地上。

  蓝桥蹲下来,确认下土壤状态。

  面前已经是六条排水沟的雏形,沟歪歪扭扭的。

  她昨天画的线还在,但能看出很多地方已经偏离了标记。

  没关系,她拿起锄头继续干。

  落日西沉的时候,周伯从破屋里出来送水,走到田埂上,忽然站住。

  面前这片荒地已经变了样,六条排水沟整整齐齐地排列着。

  田面也被平整过,盐壳也被敲碎了,和底下的生土混在一起。

  周伯忽然想起老爷最后一次见他:老周,桥桥是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人,你帮我把她看好了。

  周伯说,老爷您放心。

  可是他现在站在田埂上,忽然觉得,小姐,好像变了一个人。

  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  蓝桥站在他身后,裤腿上全是泥,她把锄头搁在墙边,赤脚踩在翻松的泥土上。

  “周伯。”

  “小姐。”

  “明天继续。”她说,“我们把剩下那片也翻了。”

  周伯看着她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  他点了点头,哑着嗓子说:“好。”

  两个人站在田埂上,身后的破屋升起炊烟。

  隔壁大婶在门口收晾了一天的衣裳。

  对面那个虎头虎脑的年轻人依旧蹲在墙根下。

  蓝桥把沾着泥的手在裙子上随意擦了擦:“种不出来可不是地的问题。”

  朔州城很久没有新鲜事了。

  上一次引起全城讨论的,还是三年前北戎的斥候摸到城外二十里,陆渊带兵连夜奔袭把人赶了回去。

  所以当这个新来的罪臣之女开始在城西挖地的时候,整个朔州都把她当笑话看。

  第一天,蓝桥在挖沟。

  第二天,蓝桥还在挖沟。

  第三天,天没亮,蓝桥又蹲在田边了。

  刘大婶终于忍不住了,她去街口打酱油的路上,对卖豆腐的老孙头说:“你猜新来那个城里小姐在干啥?”

  老孙头把豆腐刀往案板上一拍:“还能干啥,哭呗,那些当官的闺女,到了咱这地方,哪个不哭三天三夜?”

  “哭个屁。”刘大婶压低了声音,“她在挖地。”

  老孙头的豆腐刀停在半空:“……挖地?”

  “挖地!”刘大婶加重了语气,“用锄头!一锄头一锄头地挖!挖了三天了!手都挖出血了还在挖。”

  老孙头张了张嘴,豆腐刀啪嗒掉在案板上。

  消息就是从这里传开的。

  先是街口的闲汉打了赌,一个叫王二的赌她撑不过五天。

  另一个叫赵四的加码到七天,赌注从一文钱涨到三文钱。

  后来又有人押了一碗羊杂汤。

  然后是城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们开始议论纷纷。

  有个年轻时种过地的张老汉说那片盐碱地种啥死啥,三十年前就没人种了。

  另一个李老汉说城里小姐怕是疯魔了,牢里关了几个月,脑子关坏了。

  城东茶馆的说书先生甚至编了几句词:

  “西城荒滩三十年,罪臣之女来种田。锄头挥了三五日,不知能撑几天天。”

  蓝桥并不知道这些。

  她只是每天天不亮就下地,挖到太阳落山。

  期间,守备府的副将,那个叫张让的圆脸小伙子,手里拎着两把崭新的锄头:“我们将军让我送来的。”

  她什么都没说,接过锄头,握在手里掂了掂,重量刚好。

  第四天傍晚,她挖完了所有的排水沟。

  没有水准仪,水流到哪停了,就往下再挖深一点。

  周伯觉得她疯了,但他拦不住。

  第五天,蓝桥开始灌水洗盐。

  这是整个盐碱地改良里最笨、最苦、最耗体力的环节。

  在现代,这个过程有水泵、有灌溉管道、有土壤盐分检测仪。

  在朔州,蓝桥只有两只手、两把锄头、和一口破了沿的水缸。

  城里有三口公井,最近的一口在街尾,来回一趟大概两百步,一担水六十斤,灌下去只能浸透三尺见方的地。

  六亩地,如果全靠人力挑水灌溉,大概需要两个月,但是两个月之后,早就过了冬小麦的播种期。

  她拄着锄头站在田边,沉默大概一炷香的时间。

  “周伯,水缸搬到地里来吧。”

  老仆人以为自己听错了:“搬到地里?”

  “搬到地里,挖坑,灌水,让水自己流。”

  当天下午,蓝桥带着周伯在荒地靠近水井的那一侧挖了一个大坑,三尺见方,坑壁夯得结结实实。

  她把破水缸放倒,敲掉缸底,把它变成一个简易的蓄水池,一根竹竿,剖成两半,打通竹节,接在一起。

  一头伸进井口,一头搭在水缸上方。

  她脑海里有印象,原身的父亲治黄河的时候,用竹管引水过堤,原理是一样的,只是规模小了一万倍。

  第一股井水顺着竹竿淌进来的时候,周伯站在旁边看呆了。

  蓝桥蹲下来,用手试了试水流,勉强能用,效率低,但比人挑快十倍。

  那个在对面墙根下蹲着的虎头虎脑的少年今天又蹲在那里。

  “你这竹竿,为什么要剖成两半?”

  少年开口了,声音闷闷的。

  蓝桥看了他一眼:“你叫什么”

  “沈清辞,我爹是街尾打铁的。”

  蓝桥把竹竿重新固定了一下,头也不回地说:“剖成两半是为了让水流更集中,圆筒阻力大,半槽阻力小,流速会快。”

 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碗,站起来。

  “你这沟,为什么挖这么深?”

  蓝桥回过头,她把锄头杵在地上:“浅了排不出去盐”

  沈清辞的眼珠转了转,便撸起袖子,跳下了田埂,泥巴没过他的脚踝,他低头看了看,蹲下来抓了一把泥,放在鼻子前闻了闻。

  “这泥里有股涩味。”

  “那是...碳酸钠。”蓝桥说。

  “碳酸钠?这是什么?这你也能改吗?”

  “能啊。”

  沈清辞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

  他觉得比打铁还厉害。

  “我帮你。”他说。

  还没等蓝桥开口,街尾铁匠铺的方向就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:“沈清辞!你碗都没洗就跑了!”

  第六天,蓝桥开始了第一轮正式灌水洗盐。

  胖大婶刘氏拎着菜篮子站在田埂上,皱着眉看。

  卖豆腐的老孙头也来了,手里还端着一碗热豆浆。

  打赌的那个王二骑着墙头看,嘴里叼着根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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