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百川脸色变了。

  “三长老懂炼器吗?”周令玄继续问。

  “他懂个屁!”陈百川咬牙,“他就是个练剑的莽夫,连最基础的控火诀都捏不稳!”

  “那不就结了。”

  周令玄一拍大腿。

  “一个不懂炼器的外行,能越过器堂重重守卫,潜入库房,对三百斤寒音铁干出这么精细的活儿?”

  陈百川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
  “就算他修为高,能避开守卫。但他怎么保证火毒渗入的量刚刚好?多一分,材料当场炸裂。少一分,炼器的时候引不爆。”

  周令玄看着陈百川,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。

  “老汉见多了那些偷奸耍滑的杂役。要是有人想在铁锭里掺废渣还不被管事发现,外人连火炉在哪都摸不清,怎么掺?”

  “能干出这事儿的,只能是天天守着炉子、摸着铁锭的自己人。”

  陈百川猛地站起身,在密室里来回走动,像一头困兽。

  “不可能……这绝对不可能……”

  他嘴里念叨着,额头上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
  周令玄的话,撕开了一个他一直不愿意去想的口子。

  器堂的库房,阵法重重,连只苍蝇飞进去都会触发警报。

  寒音铁入库前,要经过三道查验。

  如果火毒是入库前就有的,查验的人不可能发现不了。

  如果火毒是入库后加进去的,那动手的人,必须对器堂的阵法了如指掌,对寒音铁的特性烂熟于心。

  甚至还要有充足的时间,在库房里慢条斯理地把火毒一丝丝逼进材料核心。

  “家贼难防啊,长老。”

  周令玄适时地补了一句。

  陈百川脚步一顿,猛地转头,双眼通红,死死盯着周令玄。

  “你是说,器堂有内鬼?”

  “老汉可没这么说。”周令玄赶紧摆手,往后退了一步,“我就是个打铁的,随口瞎猜。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
  陈百川双手撑在石桌上,死死盯着桌面。

  “能接触到这批寒音铁,又有能力把火毒种进去的……”

 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。

  每一个都是器堂的核心人物。

  每一个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,或者是器堂里有头有脸的管事。

  “可是,图什么?”陈百川猛地抬起头,满脸不解,“毁了这批军需,器堂受罚,大家都没好果子吃。这内鬼图什么?”

  周令玄叹了口气,走到石桌旁,给自己倒了杯凉茶。

  “长老,老汉斗胆问一句,器堂上下,是不是铁板一块?”

  陈百川一愣。

  “您是实权长老,您这一脉在器堂说话算数。可要是您这次交不上军需,失了职,宗门怪罪下来,谁最受益?”

  周令玄端着茶杯,吹了吹上面的浮沫。

  “毁了这批盾牌,对三长老没好处,但对器堂内部想上位的人,好处可太大了。”

  “一次交不上军需,可以说是意外。”

  “要是接二连三出岔子呢?”

  “您陈长老在宗门里的信誉,是不是就彻底毁了?”

  “到时候,上面觉得您办事不力,堂主那边对您有了意见,下面的人再借机发难。您手里捏着的那些资源、权利,还能保得住吗?”

  当啷!

  陈百川手边的一个茶杯被他不小心碰掉,摔在地上砸得粉碎。

 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
 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下来,滴在青冥石桌面上。

  器堂内部!

  有人想借着军需任务,一步步毁掉他陈百川这一脉的信誉,最后取而代之!

  “好狠的算计。”

  陈百川咬着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杀气。

  “老子在前头拼命炼器,他在后头挖老子的根!”

  周令玄见火候差不多了,放下茶杯,扶着墙慢慢站直身子。

  “长老,事情既然捋顺了,老汉就先回去了。废堂那边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我呢。”

  陈百川一把拉住他的胳膊。

  “你不能走!”

  “这事你既然看破了,就得帮老子到底!”

  周令玄疼得一咧嘴,赶紧往回抽手。

  “哎哟,长老您轻点!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您折腾。”

  “抓内鬼这种事,那是你们器堂内部的家务事,我一个废堂管事掺和进去算怎么回事?我还没活够呢!”

  陈百川急了,一把拦在门口。

  “你怕什么?有老子保你!”

  “您可拉倒吧。”周令玄苦着脸,“您连自己堂口的材料都保不住,拿什么保我?我还是回我的废堂烧炉子去吧。”

  陈百川被噎得老脸通红。

  他深吸了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火气,语气软了下来。

  “周老弟。”

  连称呼都变了。

  “算老哥求你。”

  “这内鬼藏得太深,老子现在看谁都像鬼。器堂上下,老子现在谁都不敢信。”

  “你是个局外人,眼睛毒,手段也邪乎。你帮老哥把这根刺挑出来,条件你随便开!”

  周令玄停下脚步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。

  “随便开?”

  “对!只要器堂有的,你随便拿!”

  周令玄摸了摸下巴。

  “老汉最近想打几件家具,缺点木头。听说你们器堂库房里有不少绝灵木?”

  陈百川愣住。

  “绝灵木?那玩意儿除了沉,连真气都透不过去,你要它干什么?”

  “打床板啊,睡着踏实。”周令玄随口胡诌。

  陈百川嘴角抽了一下。

  他清楚周令玄没说实话,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。

  “行!库房里还有几千斤,全给你送废堂去!”

  “成交。”

  周令玄重新靠回石桌边。

  “查内鬼,不能大张旗鼓。”

  “您现在出去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该骂人骂人,该发火发火。”

  “一百面玄霜盾按时交差,内鬼的计划落空,他肯定会慌。”

  “人一慌,就会露出马脚。”

  陈百川连连点头,像个听话的学徒。

  “那现在干什么?”

  周令玄指了指陈百川腰间的储物袋。

  “把这批寒音铁的入库名册,还有经手人的记录,全拿出来。”

  “能把火毒种得这么漂亮,修为至少得是筑基后期,还得精通阵法和材料相克之理。”

  “器堂里,满足这个条件的人有几个?”

  陈百川脸色阴沉。

  “不到五个。”

  “把这五个人的名字找出来。”周令玄敲了敲桌子,“看看这批寒音铁入库后,谁去过库房。”

  陈百川二话不说,一拍储物袋。

  十几本厚厚的账册落在石桌上。

  陈百川调出材料入库名册,开始快速的翻找起来。

  密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
  陈百川将十几本厚厚的库房出入账册翻得哗哗作响,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名字。

  半炷香后,他猛地合上最后一本账册,粗壮的手指在封面上重重敲了两下。

  “查清了。”

  周令玄坐在石桌对面,手里把玩着一个空茶杯,眼皮微抬。

  “有几个嫌疑?”

  “三个。”

  陈百川竖起三根手指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  “这批寒音铁入库的半个月里,只有这三个人单独进过甲字号库房,并且停留时间足够长。”

  “说来听听。”

  “第一个,首席炼器师,杜衡。”

  周令玄想都没想,直接摇头。

  “划掉,不可能是他。”

  陈百川皱眉:“为何?”

  “老汉虽然不懂你们的弯弯绕绕,但看人还算准。”

  周令玄将茶杯放下。

  “刚才在炼器室,那姓杜的为了保住材料,急得眼珠子都红了,就差没跟你动手。那种把炼器规矩看得比命还重的人,干不出毁坏材料的阴损事。”

  陈百川略一思索,点了点头。杜衡确实是个死脑筋,让他往材料里下毒,比杀了他还难。

  “第二个,外务执事孙海。”陈百川继续道,“这小子平时手脚就不干净,经常在边角料上做文章。”

  “也划掉。”周令玄再次否决。

  “这又是为何?”

  “手脚不干净,顶多是贪财。”

  周令玄指了指门外的方向。

  “但那批寒音铁里的火毒,藏得极深,连你这个金丹长老都没看破。孙海区区一个筑基期的执事,他有这份瞒天过海的手艺?”

  陈百川哑口无言。确实,孙海的炼器造诣平平,根本做不到如此精细的活计。

  密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。

  陈百川的手指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报出第三个名字。

 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呼吸变得粗重,眼底深处涌动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怒与杀机。

  周令玄看着他,语气平静。

  “第三个是谁?”

  陈百川咬紧牙关,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。

  “副堂主,李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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