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

  李连生看着各营陆续集结。

  三连长孙满仓从队伍那边跑过来,立正站好,压低声音报告。

  “团长,人都齐了。”

  “按您的吩咐,干粮袋全装满了,每人多带了三天口粮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李连生点了点头,目光在孙满仓脸上停了一瞬。

  “告诉刘大壮和赵铁娃,出发之后按预定路线走,到了老鸦岔听我口令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孙满仓转身跑回队伍。

  七点出头,401团的队伍沿着山路往北开拔了。

  二营、三营走在前面,一营断后。

  李连生骑在马上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,目光始终扫着路两侧的地形。

  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。

 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,往北是去接防的大路,往西北是一条不起眼的山沟,平时几乎没人走。

  李连生勒住马,侧过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。

  刘大壮带着一连从队伍里分了出来,快步朝那条山沟走去。

  赵铁娃的二连紧跟着一连也拐了进去,孙满仓的三连走在最后。

 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。

  三个连队悄无声息地从换防的大部队里消失了。

  前面的二营三营根本没有察觉,还在沿着大路继续往北走。

  李连生最后一个拐进山沟,回头看了一眼大路上越走越远的队伍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王天雄比李连生先到了一步。

  他让队伍在路边一片杂树林里歇着。

  自己蹲在岔路口一块大石头后面朝南边张望。

  看到南边的山路上出现了一支队伍。

  王天雄从石头后面站起来,朝那边挥了挥手。

  李连生也看到了他,加快马速跑过来,翻身下马。

  “人齐了?”

  “齐了,七百三十八个人,一个不少。”

  李连生点了点头,目光朝杂树林那边扫了一眼,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蹲在树底下啃干粮。

  李连生从怀里掏出那张草图铺在地上,用手指点着。

  “从这儿进山沟,走大约一个小时出沟口。”

  “然后沿着山脊往北,翻三道梁子,过了第三道梁就是吕梁山区的边上了。”

  “进了吕梁山,大部队展不开,他们想追也追不上。”

  王天雄盯着草图看了几秒,用力点了一下头。

  “走。”

  一千六百多人的队伍沿着山沟往西北方向快速行进。

  李连生走在最前面带路,王天雄在后面断后。

 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。

  后面有个连长跑上来,压低声音报告。

  “营长,后面有个兵掉说什么也不走了,要回去。”

  王天雄眉头一皱。

  “哪个连的?”

  “三连的。”

  “带过来。”

  那个兵被两个战士架到王天雄面前。

  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个子,脸吓得发白,腿直哆嗦。

  王天雄看了他一眼,没有发火,只是问了一句。

  “为什么回去?”

  “营长,我家里还有个老娘,我要是走了,晋绥军找她麻烦……”

  王天雄沉默了两秒,扭头朝身后喊了一声。

  “拿五块大洋,让他回去。”

  旁边有人递过来五块银元,王天雄塞进那个兵手里。

  “回去就说你腿摔了跟不上队伍,别的什么都不用说。”

  “要是有人问你别人往哪走了,你就说不知道,明白吗?”

  “明白,明白。”

  “滚。”

  那个兵连滚带爬地朝来路跑去。

  李连生在队伍前面听说了这事,也没多说什么。

  一千六百多人里有几个半路打退堂鼓的,正常,只要不把去向说出来就行。

  队伍继续往山里走。

  到了下午一点多。

  一千六百多人已经从老鸦岔往西北方向走出了将近二十里地,翻过了两道山梁,进了一片连绵的山区。

  李连生看了看怀表,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,心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。

  上面的人应该已经发现不对劲了。

  他的判断出错了。

  现在还没人发现。

  一直到了下午四点多。

  401团的新驻地。

  团长孙亮站在营部门口,脸色铁青。

  换防从早上七点开始,按计划全团中午之前应该全部到达新驻地。

  结果到了下午两点。

  二营和三营都到齐了,一营连个影子都没见着。

  他一开始以为李连生带着人走岔了路,派了通讯兵沿来路去找。

  找了两个多小时。

  回来说路上根本没见着一营的人。

  孙亮这时候才觉得不对劲了。

  就在这时,团部的电话响了。

  孙亮抓起话筒,还没开口,对面先传来一个火急火燎的声音。

  “老孙,我是赵振国。”

  “我们这边王天雄和他那个营不见了!”

  孙亮的手微微一抖。

  “王天雄也不见了?”

  “是啊!”

  “早上从驻地出发往南走,走到半路拐了个弯就没了影。”

  “我派人沿路找了好几遍,没找到。”

  孙亮握着话筒,沉默了好几秒。

  他们团的副团长李连生跑了,402团的营长王天雄也跑了。

  这两件事在脑子里拼到一块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  这他妈要是巧合的话,他孙亮把脑袋拧下来当夜壶。

  “老赵。”

  孙亮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
  “这两个人八成是约好了跑的,方向肯定是一块走的。”

  “李连生前段时间去了一趟新二师送物资,回来之后就有点不对劲,怕是早就跟那边搭上线了。”

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
  赵振国的声音响起。

  “新二师?”

  “他们敢带着人投八路?”

  “有什么不敢的?”

  “人在他们手上,往吕梁山里头一钻,你上哪儿找去?”

  赵振国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了半天,最后咬着牙问了一句。

  “现在怎么办?”

  孙亮想了想,语气变得笃定。

  “两个事,你那边立刻派人向追,我这边也派人,从两个方向包抄。”

  “吕梁山那边只有几条能走大部队的沟,堵住沟口就能拦住他们。”

  “另外,这事得立刻上报阎长官,一千多号人跑了不是小事。”

  “瞒不住,也不能瞒。”

  “行,我这就派人,往西北追。”

  “追上了别硬打。”

  孙亮补了一句。

  “一千多号人,真打起来咱们未必占便宜,先咬住,等大部队到了再说。”

  “知道。”

  电话挂断之后,孙亮立刻安排了一个营去追击。

  可惜,这时已经有点晚了。

  李连生和王天雄带着一千六百多人,这会儿已经翻过了第三道山梁。

  王天雄从后面赶了上来,咧嘴笑了。

  “连生,咱们这算是跑出来了吧?”

  李连生没有笑,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松了几分。

  “跑出来了。”

  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
  “不过晋绥军那边现在肯定已经炸锅了,追兵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
  “今晚不能歇,得连夜赶路,明天进了岢岚以南的山区,才算真正安全。”

  “行,连夜走。”

  王天雄转身朝后面的队伍挥了一下手。

  “都打起精神来,今晚加把劲,明天到了地方再好好睡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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