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天阳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
  一个放羊的老汉随口说的一句话,就给他们指了方向。

  鬼子的眼线比预想的要难缠得多。

  “他们这一组几个人?”

  “怎么分工的?”

  “一共七个人,那个鬼子带着三个人为一组,另外三个人为一组。”

  “被抓的这个刘三是另外那一组的。”

  “他们之间的联络方式是什么?”

  “多久联络一次?”

  “他说他们每隔三天在忻县碰一次头,汇总情报上报给特高课。”

  赵文龙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。

  “他说他最后一次跟那个鬼子联络是两天前,当时他们约定三天后在五寨碰面。”

  “也就是说,明天就是他们碰头的日子?”

  “对。”

  周天阳沉默了片刻。

  他站起身,走到大厅门口,目光落在外面那片训练场上。

  新兵们正在练习拼刺,两个人一组。

  端着木枪你来我往,喊杀声此起彼伏。

  “文龙,你觉得那个鬼子现在在哪儿?”

  “应该还在五寨附近等着。”

  周天阳点了点头。

  “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

  他转过身来,看着赵文龙。

  “第一,派人在五寨方向设伏,把那个鬼子和他的小组一网打尽。”

  “第二,让他回去,把我们想让他带回去的情报带回去。”

  赵文龙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“师长,您的意思是?”

  “我倾向于第一种。”

  周天阳的手指在地图上五寨的位置点了一下,抬起头来看着赵文龙。

  “文龙,你知道我为什么选第一种吗?”

  赵文龙想了想,开口答道:

  “把那个鬼子抓了,他就传不回情报了。”

  “鬼子那边收不到定期联络,就会知道人出了事,反而会更谨慎,不敢轻易行动。”

  “对了一半。”

  周天阳靠在椅背上,语气不急不缓。

  “更重要的是,那个鬼子身上,可能带着之前七八个村子侦察到的全部情报。”

  “他跑过的村子、打听到的消息、画过的地形图,这些东西如果被他带回去,特高课就能拼出一张晋西北的详细情报网。”

  “到时候鬼子的大部队一来,就知道往哪儿打了。”

  他顿了顿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
  “所以这个人不能放回去。”

  “而且他带的那几个人,也不能留。”

  赵文龙的目光微微一动。

  “师长,您是说,连那个便衣刘三也……”

  “刘三也不能留。”

  周天阳的语气依然平静。

  “他已经被特高课收买了,放回去就是放虎归山。”

  “他知道咱们黑云寨的位置,知道咱们抓了他,放他走等于告诉特高课,他们的侦察已经摸到了新二师的驻地附近。”

  “鬼子的反应只会更快。”

  赵文龙点了点头,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。

  慈不掌兵!

  这个道理他懂。

  “师长,那我这就去安排人。”

  “不急。”

  周天阳站起身,走到大厅门口,朝院子里喊了一声。

  “通讯员!”

  一个战士从院门口跑了进来,立正站好。

  “师长!”

  “去把马勇叫来。”

  “是!”

  通讯员转身就跑,脚步声在院子里快速远去。

  周天阳走回桌前,重新坐下。

  他拿起铅笔,在地图上五寨和黑云寨之间画了一条线,又在五寨周边标注了几个位置。

  “那个鬼子的接头地点在五寨附近,但具体在哪儿,刘三说不清楚。”

  赵文龙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。

  “李家坪,这个村子我知道。”

 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。

  “上次招兵的时候我的人去过那一带,村子不大,二十来户人家,背靠一道土梁,村口有一棵老槐树。”

  “地形呢?”

  “进村只有一条路,两侧是庄稼地,视野开阔。”

  “如果是设伏的话,最好的位置是村口附近。”

  “鬼子从五寨方向来,肯定要经过村口。”

  周天阳点了点头,把铅笔放下。

 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。

 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马勇大步走了进来。

  “师长,您找我?”

  “坐。”

  周天阳指了指对面的凳子。

  马勇坐下,目光从赵文龙脸上扫过,又落回周天阳身上,等着他开口。

  周天阳没有绕弯子,把情况简短地说了一遍。

  从抓到刘三,到刘三交代的特高课侦察小组,再到明天在五寨碰头的计划。

  马勇听完,目光微微沉了一下。

  “师长,您的意思是,把这一组人一锅端了?”

  “对。”

  周天阳的语气笃定。

  “从警卫连挑二十个人,你亲自带队,明天天亮之前赶到五寨以南的李家坪。”

 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。

  “你们到了之后,在村子外围找好隐蔽位置,不要进村,不要惊动老百姓。”

  马勇认真地听着,把这些话逐一记在心里。

  “他们一共有几个人?”

  “刘三说他一组三个人,另外一组是那个鬼子小林带着三个人,加起来七个。”

  “但接头的时候可能只来一部分,也可能全来。”

  周天阳停顿了一下。

  “不管来几个,一个都不能放跑。”

  “明白。”

  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  周天阳的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。

  “不要活口。”

  马勇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,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
  他跟着周天阳打了这么多年仗。

  知道什么时候该留活口,什么时候不能留。

  “是。”

  “行动要快,要干净。”

  “打完之后立刻撤回来,不要在现场逗留。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刘三也带上。”

  “他认得那个鬼子,到了地方之后让他远远指认一下。”

  “确认目标之后,就把他处理了。”

  “明白。”

  马勇站起身,立正敬礼。

  “师长放心,明天天黑之前,我一定带人回来。”

  周天阳摆了摆手。

  “去吧。”

  马勇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厅。

  赵文龙也站了起来。

  “师长,那我去安排一下刘三的看押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周天阳点了点头,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。

  赵文龙走出大厅后,周天阳独自坐在桌前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  他这么做,原因很简单。

  把这一组便衣全部干掉,特高课那边就会失去联络。

  他们不知道这一组人是被八路军抓了,还是出了什么意外。

  他们会等,会派更多的人来查。

  而每一次派新人来,都需要时间。

  这个时间差,就是新二师的喘息之机。

  他需要这些时间,把新兵练出来,把防御体系再加固一层。

  到那时候,就算鬼子的大部队来了。

  他也有底气正面扛一扛。

  周天阳拿起铅笔,在地图上李家坪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

 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
  明天马勇那边一旦得手,他就得着手准备下一步了。

  游击队的事要尽快敲定,各团的训练进度得再抓一抓,田国强那边的炮兵实弹射击也要提上日程。

  他睁开眼睛,站起身走出了大厅。

  寨子里的训练还在继续。

  新兵们的口号声一阵一阵地传来。

  在黑云寨的上空回荡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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