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惊鸿站在原地。

  他的嘴还保持着方才笑的弧度,可眼神已经空了。

  “……什么?”

 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

  “师娘,您…您说什么?”

  苏烬雪没有重复第二遍。

  “师父。”

  他转向张明渊,声音开始发抖。

  “师父,您告诉我,师娘是不是在骗我?凌虚子师叔他们怎么可能…你们百万年模拟了那么多次,明明后面每一次都赢了的,怎么可能会……”

  张明渊没有说话,他只是看着楚惊鸿,微微摇了摇头。

  就这一下。

  楚惊鸿的瞳孔骤然收缩,一层名为“侥幸”的壳,碎了。

  “不…不可能的…”

  他踉跄后退了一步,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在轰然坍塌。

  他想起黄师叔,想起那个说话总是迅疾如风的男人。

  在数千万年的修炼里,每次他苦修到脱力的时候,黄少杰总会拎着一坛酒晃悠过来,往他身边一坐,然后开始没完没了地讲一些有的没的。

  那些什么“七个小矮人大战贝利亚”“诺克萨斯之手断头路易十六”,他很喜欢听。

  虽然那些故事一听就知道是瞎编的,但是很有趣。

  而且,每次黄师叔讲完,都会掏出三个异色的法则光团,他会煞有其事的说——

  “小鸿呐,这个‘红爸爸’,这个是‘蓝爸爸’,这个是‘黄爸爸’,你会选哪个爸爸呀?”

  这几个他都选过,不过从第三次之后,他都会选‘黄bUff’,因为‘黄bUff’直接增加修为,那种感觉太爽了。

  他想起凌虚子师叔。

  那个永远端着紫砂茶壶、看起来永远飒然如星的白衣修士。

  还在玄灵界的时候,凌虚子师叔每次来云雪仙域,都会给他带点太虚圣地的“土特产”。

  那是太虚圣地独有的灵茶与“凝虚剑意”。

  他想起白姨。

  那个永远笑盈盈的、穿碧色裙子的女子,每次见面都会往他手里塞一瓶自己炼的丹药,然后叮嘱他“练剑归练剑,别把自己练废了”。

  他想起沈姨。

  那个平日里话很少、却总在他修行遇阻露惑时,不吝把自己的修行心得讲给他听的紫裙女子。

  每当到这个时候,她的话便开始变多了,那双总是郁结愁光的紫色眸子,也会开始变得明亮如剑......

  他想起所有人,在出发前,他甚至连一句告别的话,都没有说。

  没想到经此一隔,便是永别!

  楚惊鸿的膝盖一软,重重跪在了地上。

  “啊啊啊啊啊啊——!!!”

  撕心裂肺的嘶吼冲出喉咙,携带着大道之力向四面八方炸裂开来!

  悟道古茶树的枝干剧烈摇晃,半数枝叶在这股狂暴的气浪中化为齑粉。

  玉桌崩碎,石凳断裂,那几坛残存的鸿蒙玉酿连同酒坛一起被震成飞灰。

  楚惊鸿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,额头砸在地上,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,糊了满脸。

  “为什么——!为什么——!”

  他的大道法则开始紊乱。

  剑意失控。

  惊鸿十八剑的残影在他周身疯狂游走,无差别地切割着一切,包括他自己的血肉。

  一道剑气擦过他的左臂,鲜血飞溅。

  又一道划破他的后背,皮开肉绽。

  他浑然不觉,或者说,他根本不在乎。

  “楚师兄!”

  白瑶扑了上去。

  她从背后死死抱住楚惊鸿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些失控的剑气。

  数道剑意切入她的肩背,无垢之体的莹白肌肤瞬间绽开数条血口。

  “楚惊鸿!你清醒一点!”

  她的声音在颤,眼眶里的泪水滚滚而落,可搂着他的手臂却像铁箍一样,死死不放。

  “你走火入魔了!!”

  楚惊鸿像一头受伤的困兽,在她怀里挣扎、嘶吼、捶地,指甲抠进青石里抠断了也不停手。

  “为什么我这么弱!为什么我无法帮助到大家!我有什么用!!!”

  白瑶将他抱得更紧,紧到自己的肋骨紧贴着后者的身躯。

  她把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上,泪水无声地淌进他的衣领。

  “你要是敢走火入魔……”

  白瑶咬着牙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  “我便跟你一起.....”

  楚惊鸿的挣扎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猛然一滞。

  他的身体还在颤抖,但那些失控的剑意开始一寸一寸地收敛。

 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。

  而是因为他的后背传来了温热的触感,是白瑶的血。

  那些剑气伤了她,他的剑气伤了她。

  楚惊鸿的瞳孔终于重新聚焦,低下头,看到了白瑶环在他胸前的双手——

  上面全是被剑气割破的伤口,鲜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。

  他愣住了。

  然后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整个人软了下去,靠在白瑶的怀里,无声地张着嘴。

  哭不出来了。

  嘶吼过后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,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。

  就在此时——

  淅淅沥沥。

  鸿蒙无上天,下雨了。

  那是一种,细密的、冰凉的、没有尽头的雨。

  雨丝从翻涌的鸿蒙紫气中渗透而下,无声无息地落在悟道古茶树的残枝上,落在碎裂的玉桌上,落在楚惊鸿与白瑶交叠的血迹上。

  张明渊站在雨里,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
  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发上、肩上、眉骨上,顺着下颌滑落。

  这雨很奇怪,他觉得这像是一种,葬礼过后、宾客尽散,自己独自走在回家路上时才会落下的雨。

  他的星目沉沉地望着楚惊鸿与白瑶,望了很久。

  然后,他走上前去,蹲下身。

  抬手,按在了楚惊鸿的肩膀上。

  创生法则的金光从掌心无声渗入,温和而绵长,将楚惊鸿紊乱的道基一寸一寸地抚平,将他崩溃的神魂一缕一缕地稳固。

  楚惊鸿抬起头,满脸血泪,望着他:“师父…”

  张明渊看着徒儿,雨水沿着他的眉骨滑下来。

  他觉得他没有哭,至少,他不能在自己的徒儿面前哭得像个懦夫。

  “惊鸿。”

  张明渊开口,

  “是为师无用。”

  他收回手,站起身,看向白瑶。

  白瑶的脸上还挂着泪,肩背上的伤口触目惊心,但她搂着楚惊鸿的手始终没有松开。

  “白瑶。”

  张明渊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子,动用权柄将后者的伤势治好,

  “照看好他。”

  白瑶没有说话,只是用力地点了一下头。

  张明渊抬手,权柄再次涌动,柔和的金光将楚惊鸿与白瑶包裹其中。

  下一瞬,二人的身影从中央洞天消失,被传送回了他们自己的修行洞天。

  悟道古茶树下,安静了。

  雨还在落。

  张明渊站在原地,周围只剩下碎裂的玉桌、倒伏的残凳,和这棵被半毁的老树。

  淅淅沥沥的雨声充斥着天地之间,取代了方才所有的嘶吼与哭喊。

 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  “咚、咚、咚——”

  沉稳,有力,带动着血液在经脉中奔涌流转,灌入四肢百骸。

  先天超脱极境的肉身,强横到了荒谬的地步。

  可他站在这场雨里,像一个溺水的人。

  那心脏越有力,他便越清晰地感知到胸腔里那个被掏空的洞。

  那个洞里,以前装着黄少杰没正形的笑、凌虚子不留情面的损、白鹿眠笑盈盈递过来的丹药、沈凝烟不声不响撑开的伞,还有念安小心翼翼码好的碧髓糕。

 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空空荡荡。

  他就这么站着。

  雨打在他身上,他没有躲。

  不知过了多久。

  一双赤裸的脚踩过积水,走到了他身侧。

  没有言语。

  苏烬雪只是走过来,站在他身边,抬起手——

  白皙的指尖探入他被雨水浸透的鬓发之间,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,将黏在他额前的碎发拨开。

  她的红瞳里映着他的侧脸,也映着雨。

  张明渊没有动,苏烬雪也什么都没有说。

  她只是在做一件很小的事。

  把他的头发理好,就像从前一样。

  张明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  “我在。”苏烬雪回答。

  张明渊沉默了几息,然后弯下腰,将额头抵在了苏烬雪的肩窝上。

  他没有哭,只是把自己交了出去。

  苏烬雪的手从他的鬓角移到了他的后脑,轻轻按住。

  她的另一只手环上他的背脊,掌心贴在他的脊柱上。

  隔着湿透的衣袍,她能感觉到他在抖。

  从脊椎的最深处,一寸一寸地,向外传来。

  “我答应过老马,最后一刀留给他的。”

  张明渊的声音闷在她的肩窝里,沙哑得像是被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。

  “我答应过的。”

  苏烬雪没有说话,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
  “念安走的时候,我说要带她回家的。”

  “凌虚子跟白鹿眠,戒指才戴上多久…”

  “沈凝烟…她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来得及说…”

 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最后,几乎融进了雨声里。

  “我什么都没有做到...”

  苏烬雪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,红瞳里终于有什么东西溢了出来。

  一滴、一滴,落进了张明渊墨色的发丝间。

  她没有安慰他,没有说“不是你的错”,没有说“他们不会怪你”。

  因为她知道,张明渊不需要这些。

  他只需要一个地方,一个可以靠着的地方。

  鸿蒙无上天的雨还在下,悟道古茶树的残枝在雨中沉默。

  这个地方,再也不会有人轻着脚步,细致地将各色糕点按照每个人的喜好摆成一圈。

  再也不会有人拎着一坛酒、拍着谁的肩膀说“来,黄师叔给你讲个段子”。

  再也不会有人端着紫砂茶壶,云淡风轻地损一句“你这茶泡得,不如我府院中井水”。

  再也不会有人穿着碧色裙子,笑盈盈地说自己又炼了一壶新药。

  再也不会有人不声不响地坐在所有人的身旁。

  他们都走了,活着的人还站在那里,任雨落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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