鹤骨岭塌下半面山壁后,北门关连续清理了六日。

  真狼主逃走的地道已经被碎石封死,裴行川没有命人盲目深挖,只把每一处风口、塌陷和新渗出的黑水画进舆图。

  顾惊澜坐在南营灯下,看完上京送来的第一封短报。

  报上没有裴砚舟的字,只有听风楼按照约定抄出的三项急情:

  靖武侯府地砖下发现治丧钟舌;裴砚舟伤铁发红;南门义棺旧账出现一百零八枚空白棺牌。

  信还在路上,危险已经先到了。

  她把灯籍第三炉那页铺开。

  上京南门的轮廓比前夜更深,城门下多出一条细细红线,正与第一炉中裴砚舟被烧掉的名字相连。

  谢临渊站在桌边,右手始终压在袖中。

  顾惊澜抬头:“手给我。”

  “只是旧痕。”

  原本只停在手背的淡黑灼痕,已经沿腕骨向上爬了半指。

  顾惊澜扣住他的腕子,手指压在黑线尽头。

  噬命煞没有扑向她,反而顺着二人相接之处轻轻震了一下,仿佛认得鹤骨岭大命灯里那次替换。

  她取来鹤骨岭带出的半枚逆齿夹具,隔着瓷盘放在他手边。

  黑线立刻向夹具偏了一寸,谢临渊手上的那道灼痕已经同上京的旧模有了回响。

  顾惊澜让苏芷以冷药封住腕上三处脉口,又让玄策把王府常用的铁印、剑鞘和甲片暂时移出帐外。

  谢临渊若继续把灼痕藏着,不仅伤自己,也可能让随身器物成为第三炉新的祭引。

  “你在第三道门下,用你的王气不只压制了一下。”

  “裴砚舟不在场,第一炉缺最后一根命线。若没人补,那盏灯烧的是你的魂脉。”

  “所以你替他接了?”

  顾惊澜松开他的手,转身把灯籍、甲一残令和逆齿夹具逐一装箱。

  谢临渊看着他的王妃:“你要罚我?”

  顾惊澜自顾忙活着手里的东西,

  “你可以不听我的。但从今日起,你再擅作主张保护我,你走你的桥,我走我的道。”

  谢临渊歪着头:“你明知有危险,却仍要拿自己的魂脉去拼?”

  顾惊澜盯着那张脸。

  “保护我不等于替我去死。”

  谢临渊低下头,温柔的摆弄着腕子上的同心结:“我不能看着你死。”

  “我也没让你看。”顾惊澜收起箱子,“我要你和我一起活着。”

  帐外,霍沉戈带来北门验尸结果。

  冲城骑将的骨白旧甲来自六年前狼主亲卫库,尸体脸上覆着药蜡,耳后有缝合孔,左肩却没有战报所记的旧刀伤。

  “北门那一个是替身。”霍沉戈道,“真狼主一直在山下。”

  北境战事马上就要结束,留下的不能只有破阵功劳,还必须有人接住战后的账。

  北门关从现在开始,要从追敌转向善后。

  黄昏时,听风楼的第二道急递从南路抵达。

  红线封口上沾着马汗,送信人换了七匹马,只带来裴砚舟亲笔的两行字。

  “铁未取,钟指南门。我可自救,勿以命换。”

  “侯府女眷已接内线,第三炉由上京先查。”

  裴砚舟从前总把危险写成结果,把疼痛藏在结果后面。

  这一次,他告诉她伤铁没有取,也告诉她自己做了什么。

  顾惊澜明白,裴砚舟不是为了让她立刻舍命赶路。

  顾惊澜把魂灯移到桌角,没有尝试隔着灯籍替他压铁。

  她先提笔回信,“兄长若要作饵,先告诉家里人。”

  谢临渊盯着“家里人”三个字,没有说话,只把自己的王府急递印压在信封外。

  上京同一时刻,裴砚舟已经坐在侯府偏厅。

  程氏、穆老夫人和裴云姝把六年来的内外账铺满三张长案。

  那些空白棺牌并非送给死人,而是跟着抚恤白布、义诊药包和冬衣名册,分到了南门附近的一百零八户人家。

  名单上绝大多数是阵亡军士的遗孀、伤兵家眷和没有成年男子的贫户。

  秋棠从听风楼送来一册新抄的南门丧籍。

  上面已有七十三户被提前写了死亡日期,都是八月初七。

  其余三十五户尚未定下日子。

  裴砚舟翻到最后一页,自己的名字不在死者栏。

  他被单独写在朱框里,旁边只有两个字。

  “炉钉。”

  第三声钟尚未响,左腿里的逆齿铁却已经朝南门转了一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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