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惊澜回到肃王府时,已过二更。

  照夜堂灯火通明,北境舆图铺满整张长案。朔仓、鹤骨岭、北门关三处,都被朱笔圈了出来。

  谢临渊站在案后,脸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。他先看军图,又看顾惊澜右肩渗出的血色。

  “坐下。”

  “先看军报。”

  “本王说,坐下看。”

  玄策默默搬来一把椅子,又把季怀庚留下的伤药放到她手边。

  顾惊澜没有再争,解开半边护肩,让霜迟重新缠紧伤口。

  闻朔将八百里急报压在图上。

  “朔仓三座粮库同时起火,烧的都是旧粮。半月前刚入库的新粮,一夜之间不知去向。”

  “鹤骨岭外的北狄游骑只有三十余人,却故意留下马蹄印,像是在试探守军反应。”

  谢临渊确认道:“不是攻关,是验门。”

  随军赶来的兵部郎中却不以为然。

  “北狄游骑不过几十人,朔仓失火也未必与军图有关。”

  “顾姑娘仅凭一张来历不明的羊皮图,便要惊动北门三军,未免草木皆兵。”

  顾惊澜没有与他争辩,只把六年前、三年前和今年的朔仓入库数字并排写下。

  “旧粮每年霉损不足一成,昨夜却恰好烧掉三成;新粮入库二十万石,军报中一字未提。”

  “火不是为了烧粮,是为了遮住粮已经被搬走。”

  她又在鹤骨岭下画出一条折线。

  “北狄游骑留下的马蹄全朝东,没有回程印。他们过岭后从暗河撤走,说明断雁峡已经能通马。”

  兵部郎中脸色微变,再说不出轻敌的话。

  军图上那句“八月初七,试关”,要试的从来不是城墙够不够高,而是大胤北境还有多少人可信。

  她让玄策取来四块无名寄煞牌。

  木牌自福寿斋地窖起出后,一直封在朱砂匣中。

  此刻一见北境军图,四块牌面竟同时渗出细密黑纹。

  顾惊澜抚摸着第一块。牌缝里夹着盐霜、马鬃与极细的赤砂;这种赤砂只出在北门关外的风蚀坡。

  “北门关主将霍沉戈。”

  第二块牌底藏着碎稻壳,木纹里还有朔仓转运文书常用的青蜡。

  “朔仓转运副使阮长庚。”

  第三块沾着鹰翎粉末和皇城北营的桐油。

  “羽林北营都统常砺。”

  最后一块最沉,背面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铁印。

  闻朔立马认出那是镇祟司封存凶器时所用的暗记:“镇祟司掌印温不疑。”

  屋中一时无人开口,裴砚舟也被人连夜推入照夜堂。

  他腿上黑印虽退到膝下,脸色仍显病弱,目光却始终停在四块木牌上。

  “玄鸦司挑中的不是官位最高的人。”他说:“而是出了事之后,短时间内无人能够替代的人。”

  霍沉戈熟悉北门关每一道暗壕;阮长庚掌握朔仓粮道;

  常砺能封锁皇城;温不疑则知道京中所有玄案旧档。

  四人若同时倒下,朝廷即便立刻换将,也会有至少十日空窗。

  而距八月初七,正好只剩二十日。

  这四个人,一个守北门,一个管粮道,一个守皇城,一个掌京中重案。

  再加上谢临渊与裴砚舟,七命阵挑中的,全是能在大乱中撑住大胤的人。

  顾惊澜把四块牌按方位排在舆图上。

  黑纹从牌底蔓延出来,竟在朔仓、北门关和皇城之间连成一只倒悬乌鸦。

  乌鸦的喙,正啄在鹤骨岭。

  “他们不是只想开一座关”,她道,

  “他们要先熄掉守关的人,再让北境与上京同时失明。”

  顾惊澜迅速分派。

  闻朔查朔仓新粮去向;苏芷核对漕船货单;

  霜迟追北狄游骑留下的马蹄;照影留京盯紧温不疑与常砺身边新换的仆役。

  裴砚舟则负责把侯府旧军册与现有守将逐一对照,找出所有可能被临时替换的人。

  这是她今生第一次真正调动一张属于自己的队伍。

  没有顾家夺令,没有父兄在军帐外等着拿走她的功劳。

  她说出的每一道命令,都有人认真记下并立刻执行。

  谢临渊看向玄策:“四处送信;不得说寄煞,只让他们立刻换住处、换饮食,身边旧物全部封存。”

  玄策领命而去。

  顾惊澜按住第二块木牌,牌面比其余三块更冷。

  她闭上眼,照骨印下,一缕灰白命火正隔着木牌急速摇晃。

  “阮长庚已经出事了。”

  话音刚落,外院传来急促脚步,北驿馆的差役跪在门外,声音发颤。

  “王爷,朔仓阮大人今夜忽然头疼欲裂,撞墙吐血,太医束手无策。”

  “他昏迷前一直喊一句话。”

  差役抬起头。

  “第二盏灯,子时灭。”

  顾惊澜收起木牌,起身时肩头猛地一痛。谢临渊已经先一步取过披风,落在她肩上。

  “还剩一个时辰。”

  顾惊澜握紧七号黑骨片。

  “足够了。”

  “只要灯还没灭,我就能把人抢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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