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姑娘醒了便好,如今月份尚浅,寻常大夫是把不出脉的。

  可前日里受了凉,还是要好好保重身子,我开几服温宫的药来,定然无恙。”

  姜灼没有说话。

  她抬手,从发间取下那支谢珩给她的金制喇叭花口簪子,递到大夫掌心。

  这簪子是沉甸甸的足金,制式新奇。

  整个盛京恐怕找不出第二支。

  怎么可能是陆峥买的?

  ……

  她原本以为,在这国公府处处谨慎小心。

  可到头来,还是在别人的股掌之间。

  说赏便赏,说罚便罚。

  “大夫说错了,小女子并没有什么身孕,只是受了凉,不知可否?”

  大夫抬眼看向她,满眼惶恐,连忙就要推辞。

  他入了这门子,就算自己只是个平民,也是知道的。

  这可是英国公府。

  当朝的英国公位列百官之首,权倾朝野,威名赫赫。

  又一直无子,就连圣上都赐国公爷环肥燕瘦,望能早日开枝散叶。

  国公府的内宅之事,半点掺和不得,作假诊脉更是诛心之灾,稍有不慎便是祸及满门。

  姜灼眸光平静,看着大夫,轻启朱唇:

  “大夫在盛京天子脚下,有神医之名。

  如今我月份尚浅,便是宫中太医前来,也未必能辨出胎相,唯有神医您妙手能断。”

  她微微抬眼,唇角勾起:“这孩子在我腹中,我若不想让他出世,自有千百种法子,神鬼都莫能拦之。

  今日你若据实禀报,来日太医查无胎相,别说国公爷追问根源,若让圣上都空欢喜一场。

  欺君大罪!

  你说,是国公爷会放过您,还是圣上会放过您一家老小?”

  姜灼将簪子递到那大夫手上,又道:“神医自是能断的?”

  大夫掌心发寒,握着金簪的手不住的颤。

  几番思虑拉扯,大夫终究咬牙,将金簪悄悄收起,微微颔首应下。

  片刻后,大夫整理神色,走出内室。

  谢珩下意识上前,眼底是遮不住的急切,沉声发问:

  “如何?她为何迟迟不醒?腹中孩儿可有大碍?”

  大夫垂首躬身:“国公爷恕罪,姨娘只是受了惊,故而晕厥,并无大碍,歇息片刻便可清醒。

  只是……

  姨娘只是身子受了凉,有些激了身子,并无孕相呐。”

  谢珩眸色骤然一沉,满眼不可置信:“你说什么?”

  “姨娘并无胎相……”

  “不可能!”谢珩呵道。

  “姨娘近日受寒惊悸,故而身子昏沉乏力,看似胎相,实则是体虚所致。

  草民反复诊脉,确确实实,并无身孕。”

  看着大夫笃定的模样,谢珩喉间发堵,终究是压下了心底的质疑,挥了挥手:“下去领赏。”

  大夫如蒙大赦,带着医女匆匆退离。

  堂中瞬间空寂下来。

  谢珩独自走入内室,坐到床榻边,静静望着昏睡不醒的姜灼。

  她脸色依旧惨白,唇色浅淡,双手冰凉的紧。

  他轻轻抬手,将她寒凉的小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。

  又缓缓覆上她平坦的小腹,掌心细细摩挲。

  心头泛上几丝酸涩。

  她本是先天极阳之体,体魄康健,无病无灾。

  可自打入了这国公府,不知是为他解毒耗损本源。

  还是日日心惊、步步煎熬,过得憋屈困苦。

  不过短短两月……

  她拼了命要离开他,拼了命要挣脱这座困住她的囚笼。

  是不是从始至终,都是他错了?

  是他强行将她困在身边。

  是他偏执强求,是他用自己的占有,毁了她本该安稳自在的一生。

  昏暗帐内,谢珩褪去所有锋芒冷硬,嗓音沙哑低沉,带着从未有过的颓软,轻声呢喃。

  “灼儿,对不起……”

  谢珩缓缓收回覆在她小腹的手,他起身立在床前,墨色常服衬得身姿孤峭。

  连日伤病,又经心绪几番跌宕,下颌线越发清晰。

  他朝外沉声唤道:“来人。”

  廊下侍卫垂首入内:“国公爷。”

  “死守灼华阁。

  不许任何人惊扰灼姨娘,她若有半点差池,尔等提头来见。”

  侍卫凛然应声:“是!”

  吩咐妥当,谢珩再未看床榻一眼,转身抬步离去,去往青龙寺。

  春日山寺清寂,松风穿廊,香火袅袅,禅院一派安宁,反倒衬得他满心芜杂愈发突兀。

  从前他来此地,只觉心境清明,同他幼时在寺庙怠的每一日一样。

  内心安定。

  可如今……

  寺庙清幽,他心底却杂乱丛生。

  他独往后山行去,青石阶苔痕,清幽无人。

  抬手推开虚掩的禅房门。

  明镜坐蒲团之上,垂眸捻珠,唇间低诵经文。

  听见门响,他并未睁眼,只待谢珩落定,才缓缓开口:

  “施主神色匆匆,眉宇郁结,可是有烦事萦心?”

  谢珩胸膛还带着微微起伏,负手而立:“上次相见,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?”

  明镜这才抬眼,佛眼澄澈通透:

  “贫僧记性疏浅,与施主旧晤,早已模糊几何,记不清了。”

  谢珩鼻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冷嗤。

  他坐于旁侧木凳,单手虚扣桌沿,指尖无意识一下轻叩桌面。

  节奏凌乱无章,看似漫不经心,实则满心躁乱。

  “家母原是打算,让家妹与顾家合离,断了那段孽缘。”

  “只是,昨日不知何故,家妹匆匆折返婆家,诸事搁置。

  近日朝堂府中千头万绪,冗务缠身,我一时分身乏术,竟无暇细查内里缘由。”

  “施主有何要问。”

  “我今日来,只问一事。”

  “你昔日曾言,我身中剧毒,需与她合房引毒,尚且要逢天时机缘。”

  他喉间微紧,一字一顿问道:“若是机缘未到,强行与她同房,可会伤她?”

  明镜指尖捻珠的动作未停,神色依旧平和,淡淡回道:

  “轻者损神伤元,耗损本源气血;重则气血枯竭,油尽灯枯,回天乏术。”

  一语落地,如惊雷劈落。

  谢珩拍案而起!

  掌心重重落于木桌,震得案上清茶微漾。

  五指死死攥紧,堵得他胸腔发闷,胸口上的两处伤阵阵刺痛。

  他双目沉沉凝着明镜,语气含着压抑的震怒:“你当日为何不说!”

  明镜坦然对视,无半分避让,禅心静定如初:

  “贫僧便是言明,又能如何?

  国公爷苦熬数年,遍寻解毒之人。

  好不容易觅得唯一机缘,难道会甘心放手、甘愿自身毒发殒命?”

  谢珩周身一震,瞬间失语。

  心底翻江倒海。

  原来他偏执强求,同她肌肤纠缠的每一日,都是在一点点耗竭她的性命。

  他以为自己是寻得救赎,是留住心之所系。

  殊不知于她而言,他的靠近、他的占有、他不肯放手的执念,从来都是索命的煎熬。

  是他,亲手一点点磋磨她的身子,碾碎她的人生。

  良久,他压下喉间腥甜,松了紧绷的拳,嗓音干涩沙哑:“可有解法?”

  明镜垂眸,轻轻掐断手中佛珠:“无解。”

  “若要彻底解毒,需此女子心甘情愿。

  二人情意相通,同房合卺,两全无恙。”

  “若是两相隔阂。

  芳魂消散,只在须臾之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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