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灼看着李嬷嬷好似有几分想要听下去的意思,这才开口:“方才在夫人跟前所说,没有半分虚言。”

  李嬷嬷冷眼盯着她,没接话。

  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屋舍窗棂之上,勾唇苦笑,继续说道:“嬷嬷应当知道,若我离了清风院,对夫人来讲是件有益无害的事。嬷嬷伺候夫人多年,自然知道夫人身子安康,只是常年郁郁寡欢,身子才一日弱过一日,一直未能有孕。”

  “不然也不会在我第一次侍寝之后,嬷嬷就急着给我灌避子汤,说到底,嬷嬷也不愿意我生下来的孩子给夫人养吧?嬷嬷还是希望夫人能有自己的孩子。”

  “倘若我入了仪岚堂伺候,国公爷若是心里还念着我,便免不了会来仪岚堂走动。夫人乃是明媒正娶的正室,国公爷多来看望了,别说能敲打后院的姨娘们,笼络住爷,更是一来二去,怎么不会与夫人温存?”

  “我留在夫人院中,夫人就是我的主子,在嬷嬷眼皮子底下,万事由夫人做主,总比放在清风院,爷一回了院子,关起门来宠幸,枕边耳语也透不出声去,嬷嬷看着也只能干着急,不是吗?”

  “况且奴婢从前在乡间是经营香果引子铺的,对药膳也颇为熟悉。夫人身子并无大碍,若是常年吃药反倒伤了脾胃。奴会做药膳,日后若能为夫人调理着,想必夫人与国公爷便会有自己的孩子。”

  李嬷嬷沉默了。她确实被说动了,心头翻来覆去思量。

  顾家如今在朝中声势大不如前,夫人能靠着谢家的只有这门亲事。

  可夫人又不得国公爷欢心,每次回门,妯娌总要拿子嗣说嘴。若是这丫头真有本事能帮夫人固宠,确实是好事。

  夫人也曾打算,把自侯府带来的两个容貌出挑的陪嫁丫鬟送去谢珩身边,送到国公爷榻上,可国公爷看都没有看一眼。若是将姜灼收归麾下,定是能帮夫人多争些恩宠。

  倘若姜灼真如她所说,将她收进仪岚堂,那对夫人,确实是一桩好事。

  只是人心难测,谁又敢笃定这不是她的诡计。

  李嬷嬷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盯着她问:“空口白牙,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

  姜灼没有急着答话,不见半分急色:“嬷嬷眼下不相信我也不打紧。路遥知马力,日久见人心。嬷嬷是替夫人考虑的,这就够了。”

  她说完,也没再多留,朝着李嬷嬷福了一礼,转身出了照壁,沿着回廊走了。

  姜灼失魂落魄一般,一步步走回清风院。

  心头沉甸甸压着一块大石,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,才能寻到契机离开这座院子。

  抬眼望向院门之外,成片竹林郁郁苍苍,竹影重重,像一道无形樊笼。

  她心里清楚,自己不愿再同谢珩有肌肤之亲,可很多事从来由不得她,不是她不想就可以不侍奉的。

  若要尽早离开国公府,她还得含泪卖笑。

  就算真能调离清风院去往仪岚堂,也难保谢珩不会叫她过去伺候。

  倘若国公爷一声吩咐,便是在正主母的院落里,照样要承他的恩宠。

  到那时候,她在仪岚堂的日子也不会比清风院自在,甚至比清风院还不如,起码在这里,孙嬷嬷和黛萝是真心待她好的。

  长远之计,终究还是要挣得自由,她一定要尽快脱了奴籍,给自己赎身出去。

  等不了三日了,明日,她便要找机会出府一趟,在谢珩回来之前,尽快将事情定下来。

  才刚走到院门口,便见黛萝像只小猫似的蹲在阶下,早就守着等她回来。

  一见姜灼的身影,小姑娘立刻欢欢喜喜迎上来,伸手挽住她的胳膊。

  “姜姐姐,你可算回来了!药一直在灶上温着,我这就去给你盛来!”说完又颠颠地跑走了。

  孙嬷嬷也从耳房迎了出来,手里捧着一件玄黑色披风,上前便要替她披上。

  那披风正是那一夜侍寝过后,谢珩怕她夜里寒凉,亲自披在她身上,让她连夜回耳房的那一件。

  姜灼伸手,自己解开披风系带,把披风退了下来,扯了扯嘴角说:“嬷嬷,这是国公爷的披风,我穿着太过招摇,还是不必了。”

  披风一离身,那一缕清冽的龙涎香也随之离了她。

  这件披风一直挂在她床头架子上,前几日她夜夜难以入眠,夜里只要挨着这件衣裳,闻着这气息,尚能浅浅安睡。

  可现如今,这香气只叫她胸口发闷,连呼吸都觉得滞涩难受,喘不上气来。

  黛萝迈着小碎步,将药端到她面前,一碗汤药乌黑浓稠,腾腾冒着热气。

  孙嬷嬷也在一旁催促:“快些喝了吧,喝了身子才能好。也不知你这身子,这两日国公爷留宿,能不能怀上孩子,喝了药调养好身子,方能早日有子嗣。”

  姜灼垂下眼,扯出一抹苦涩的笑,现下孙嬷嬷都不避着人说这些话了,黛萝还在一旁,便这样不避讳。

  也是,这几日侍寝,都是黛萝侍奉叫水的,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儿,就她一个人还在掩耳盗铃,自己究竟在矫情什么?

  她冷笑一声,接过瓷碗,仰头,将满满一碗避子汤尽数一饮而尽。

  碗底磕在掌心的刹那,眼泪也跟着滑了下来,顺着碗沿,悄悄淌到唇边,又咸又苦。

  孙嬷嬷瞧见她落泪,吓了一跳,忙抬手替她拭泪:“哎哟,怎么了这是?怎么哭了?可是在外头受谁的气,被人欺负了?”

  姜灼笑了笑,眼里还含着泪,偏过头,露出几分天真的模样:“嬷嬷……这药实在太苦了。”

  “我当是什么大事呢。”孙嬷嬷松了口气。

  黛萝闻言,忙从自己贴身的荷包里摸出一块梨膏糖来,直接塞进姜灼口中:“这是姐姐前些时给我缝的荷包,里面的糖黛萝都没舍得吃呢。姐姐尝尝,是不是很甜?”

  姜灼含着糖,从唇边卷到舌头上,糖果在舌尖化开,甜意慢慢漫开,她又落下一滴泪,说:“甜,格外甜。”

  她放下碗声音轻哑:“嬷嬷,我身子乏得很,先回去歇着了。”

  说完便转身回了耳房。

  昨夜纠缠留下的痕迹仿佛还粘在皮肉之上,浑身都是昨夜谢珩蹭在她身上的味道,挥之不去的龙涎香气,尤其下身袭裤。

  这几日原本是垫着月事布的,可月事布每个月也是有定例,她不好多要,还要跟针线局的嬷嬷解释,自己为何比常人多用些。

  非是针织局的嬷嬷不懂,而是只有国公爷的妻妾,才会根据爷去房里过夜的次数,多发几条月事布。

  她翻出一条干净袭裤,拿了换下的那一条往浆洗房去。

  孙嬷嬷正巧从水房出来,路过浆洗房,顺便吩咐两句小丫鬟,往后院里去取要用的浣洗物件。

  远远瞧见她蹲在院角的木盆边搓洗,水面浮着厚厚的皂角泡沫,走近一看,一眼瞥见她手里那条月白衬裤上洇着一小块淡淡的粉红。

  她一把抓住那条裤子,也顾不得满手的皂角沫,凑近了细看。

  姜灼又羞又窘,慌忙伸手想去扯回来。那布料之上,还沾着难以言说的暧昧污渍,被人当众抓在手里,只叫她面皮烧得滚烫。

  孙嬷嬷却已经看明白了,舀了一瓢水,在地上就近冲了冲手上的沫子,回过头看向姜灼,一句话砸下来,叫姜灼整个人僵在原地,如遭雷击。

  “孩子,你这怕是怀上身孕了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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