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二,街上春寒料峭。

  六匹高头大马拉着的金顶华盖大车,稳稳停在薛府大门前。

  车壁上那个巴掌大的“裴”字,让整条街的行人都驻足停留。

  两排佩刀护卫,面皮紧绷,分列两侧。

  后头三十几个小厮,十抬用红绸裹着的贵重寿礼抬进大门,压得台阶都微微作响。

  薛府门口,户部尚书薛大人早早就领着全家老小候着了。

  赵氏穿了一身海棠红的杭绸褙子,手里的帕子快绞成麻花,脸上却堆着比蜜还甜的笑。

  绿漪打起车帘,姜裹儿先一步下车,回身扶住薛令仪。

  薛令仪今日梳了牡丹髻,插着足金累丝九凤钿,身上是秋香色织金妆花褙子。

  通身气派,早不是当年那个被骂作克母的扫把星。

  她下颌微扬,视线淡淡扫过阶下众人,停在一个穿着雪青锦袍的年轻男人身上。

  赵元哲。

  那个险些毁了她清白的禽兽!

  他居然敢腆着脸站在最前头,手持折扇,衣袂飘飘,好一个风流倜傥的俊秀公子。

  薛令仪指甲狠狠掐进掌心,恨不得当场冲下去撕烂他虚伪的嘴脸。

  “夫人当心台阶。”姜裹儿暗暗捏了捏她的手腕。

  薛令仪回神,强行把胸口那股恨意压下去。

  面上端庄和煦,毫无异样。

  “令仪啊!”薛大人迎上一步,老脸挤满殷切的褶子。

  “相爷政务繁忙,难为你还惦记着家里。”

  赵氏赶紧凑上来,亲热地去挽薛令仪的胳膊。

  “可不是,瞧这阵仗,相爷把你疼到骨子里了啊!快进屋,风大别吹着。”

  薛令仪不着痕迹地避开赵氏的手。

  “有劳母亲挂心。本该跟相爷一同回来,但内阁事务实在太多,相爷分身乏术。”

  赵氏手一僵,干笑着连连点头。

  “是,是,相爷自然是国事要紧。”

  家宴设在正堂。

  烧鹅、糟鸭、蜜炙火腿、清蒸鲥鱼、攒盒果子……还有一盏盏热气腾腾的鸡髓笋羹。

  满桌金玉富贵,却暗藏污秽。

  饭吃了一半,外祖家几个表妹表哥轮番上来行礼。

  赵元哲端着白瓷酒杯,一双桃花眼只扫了薛令仪一眼,便立马垂了下去。

  “表妹如今成了首辅夫人,这通身的气派,便是江南再好的女子,也被比下去了。”

  看似最守礼不过,却暗藏调戏之语。

  姜裹儿当即就沉了脸,往前站了一点,帮薛令仪挡去了一点目光。

  薛令仪眼皮都未掀,只轻轻抬了抬下巴。

  “绿漪,把我备下的礼,赏给表哥表妹们。”

  绿漪端着托盘上前,几对羊脂玉佩和金累丝簪子一一发下去。

  礼是厚礼。

  态度却明明白白。

  这是首辅夫人给娘家亲戚的体面,也是上位者的赏赐。

  赵元哲碰了个软钉子,讪讪退回座位,视线偷偷瞥向一旁的赵氏。

  两人快速对视了一眼,迅速低下了头。

  然而这微小的互动,也分毫不差地落进了姜裹儿的眼里。

  席散后,赵氏亲自领着薛令仪往后院走。

  “令仪啊,这是你出阁前住过的听雨轩。母亲特意命人重新修缮过,铺盖用具全换了新的,连净房的香丸都是从西域买来的。”

  她说得亲热,仿佛真是慈母心肠。

  薛令仪面色微倦,扶住绿漪的手。

  “我有些乏了,想先歇一歇。母亲也忙了一日,不必陪着。”

  赵氏忙笑道:“好,好,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,自然要好生歇着。”

  她又嘱咐了几句,这才带人离开。

  门闩刚一落下,屋里的空气瞬间冷肃起来。

  不用薛令仪吩咐,绿漪迅速检查床榻缝隙和柜阁,姜裹儿则去了净房。

  熏笼烧得正旺,旁边放着一盒供盥洗用的精致澡豆。

  姜裹儿捻起一撮粉末凑到鼻端闻了闻,觉得味道不对。

  立即端着那盒澡豆出来,递到她跟前。

  “令仪你懂医术,看看这个。”

  薛令仪沾了一点凑到鼻尖,又剥开澡豆细细端详,脸色当即沉了下去。

  “这里面,掺了极细的藏红花粉末。”

  绿漪倒吸一口凉气。

  “这毒妇!她怎么敢的!”

  薛令仪顿时把姜裹儿拽到自己眼前,“这东西,你可千万别用!碰都别碰!”

  随即咬了咬牙。

  “赵氏不傻,没想和让我在这儿直接落胎。这藏红花分量少,就算我天天洗澡,顶多也只是见红。”

  姜裹儿攥了攥手指,面色沉凝。

  “可你只要见红,便不能移动,必然得待在这听雨轩养着。”

  “赵氏就能打着照料的名义,往这里塞大夫,塞婆子,塞汤药。”

  “到那时,她再想动什么手脚,就容易多了。”

  绿漪气得直跺脚:“她做梦!”

  “不止如此。”

  姜裹儿走到窗边,隔着细纱往院外看了一眼。

  “席间,我瞧见赵氏跟那赵元哲眉来眼去。“

  “这两人恐怕早就沆瀣一气,她让你见红,想必是为了给那禽兽制造机会,趁虚而入!”

  薛令仪眼底霎时烧起血红的恨意,身子晃了一下,指尖紧紧攥住桌沿。

  “令仪,别急。”

  姜裹儿一把攥住她的手,用力握紧。

  “既然他们想玩阴的,咱们就将计就计,正好,和咱们原先的计划不冲突。”

  姜裹儿声音极低,字字透着寒气。

  薛令仪抬起头:“怎么做?”

  姜裹儿眼里闪过一抹狠戾,压低嗓音,将刚刚想出来的连环计说了出来。

  薛令仪听着,紧绷的肩膀便一点点松下来。

  最后重重点了点头。

  “好,便让他们身败名裂、自食其果!”

  夜深人静,偏厢耳房。

  姜裹儿累了一天,梳洗完毕后仰面倒在榻上,伸手往胸前一摸,挠了挠绢丝小人偶的手。

  “可惜你不会说话,不然也该帮我骂上几句。”

  她只要想到赵元哲干过什么,气就不打一处来,咬牙切齿地嘟囔。

  “下流胚子,敢欺负令仪,你死定了!看我怎么扒了你的皮。”

  “等你尝尝什么叫欲仙欲死,到那时,看你还怎么装君子!”

  骂完,她胸口那股郁气总算散了些。

  揉了揉已经睁不开的双眼,无意识地翻了个身,把人偶压在身下,正好挤在了胸口。

  同一时刻,裴府书房。

  裴俨坐在紫檀书案后,手中握着朱砂笔,正在批阅一道江南盐务的折子。

  突然,他呼吸停滞。

  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。

  紧接着,一股熟悉的感觉从在身上炸开。

  裴俨呼吸骤然粗重,整个人不可自抑地往前倾,不得不撂下朱砂笔。

  紧跟着,几道模糊不清的心声扎进他的脑海。

  【表哥……扒了……欲仙欲死……】

  裴俨怔了一息。

  很快攥起拳头,手背上青筋暴突,重重地拍在案沿上。

  好你个姜裹儿,才离开裴府一日,就敢背着我找野男人!!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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