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到葛老头这声质问,舜舜微微侧眸,心中想笑。

  “先生智多近妖,怎的连我夫君的身份都猜不出?”

  她微微一笑,眼波流转,看向身旁长身玉立的裴俨。

  语调里带着一抹与有荣焉的自豪。

  “我家夫君姓裴,单名一个俨字,表字让之。”

  这淡淡的一句话,却在葛老头脑中丢下一颗轰天雷。

  他大脑一片空白,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。

  裴俨?!

  那个权倾朝野、被他视作此生最大假想敌的男人!

  他曾经屡次在宸王府的宴席上大肆批判裴俨,扬言若是自己能涉足朝堂,定能将他踩在脚下。

  可刚刚,这个男人指挥若定,甚至还没亮明真实身份,就把自己像狗一样制服了!

  让葛老头羞愤欲死。

  他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。

  曾经的狂妄此刻化作一个个响亮的耳光,扇得他耳鸣目眩。

  裴俨垂眸扫了他一眼,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
  他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,轻描淡写地开口:

  “不过区区首辅之位罢了。”

  “我那不成器的堂弟裴禄在湖广行骗,败坏门风,本官已向皇上引咎辞去了首辅之位。”

  “举荐了资历深厚的王舒王阁老接任。”

  裴俨发出一声冷嗤:“那等披肝沥胆的苦差事,谁爱做谁做去。”

  葛老头惊骇地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抽气声。

  他耗尽半生心血、梦寐以求都想要到达的权势巅峰,在这个男人嘴里,竟成了避之不及的“苦差事”?!

  他甚至轻飘飘地把首辅之位让给了别人!

  这比杀了他,还要让他崩溃!

  舜舜敏锐地捕捉到了葛老头的崩溃,适时地牵起嘴角。

  “葛先生是个聪明人。”

  “我家夫君虽然不做首辅了,但皇上对他反而更信任了。”

  “只要先生肯配合,帮我们解开剩下八万护卫军的冷梅香蛊,并进京如实举报宸王谋逆的罪证……”

  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几分绵里藏针的蛊惑:

  “我夫君可以保举先生入朝为官。以先生的经世之才和狠辣手段,不出五年,问鼎内阁首辅之位,又有何难?”

  葛老头脸色青白交加,愤恨地盯着舜舜,梗着脖子迟迟没有说话。

  可恶!

  这席话比直接给他几巴掌,更让他无地自容。

  可那句“入朝为官”却像长了倒刺的毒藤,戳穿了他心底最隐秘的伤疤。

  三十年前,他怀揣鸿鹄之志进京赶考,却无辜被牵扯进一场科举舞弊案中,终生不得入仕!

  若非如此,他怎会甘愿在武昌辅佐一个藩王?

  宸王周羡尧虽聪颖狠辣,可为人太过偏执。

  一旦被仇恨蒙蔽双眼便听不进半句劝,根本不是做皇帝的料。

  而做京官,入内阁……那是他做了三十年的梦啊!

  裴俨深邃的凤眸里划过一丝冷嘲。

  他没打算现在就逼出结果。

  对付这种自视甚高的文人,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击碎他的自尊,然后晾着他。

  “枭三,把他的嘴堵上,绑严实了,找间偏房关起来,别死了就成。”

  “是!”

  枭三动作麻利,拿块抹布直接塞进葛老头嘴里,三下五除二将他捆成了粽子。

  裴俨揽着舜舜的腰往外走,临出门前,故意微微偏头,贴着舜舜的耳廓,音量却丝毫不减:

  “夫人,你说这老匹夫对宸王如此忠心耿耿,这般气节,倒也难得啊。”

  他呼吸温热,拂过舜舜的耳廓。

  舜舜身子微微一酥,随即反应过来裴俨这是在杀人诛心。

  她强忍着笑,憋得肚子都隐隐作疼,借着大氅的遮掩,伸手在裴俨精瘦的腰间掐了一把。

  身后,被倒拖着往外走的葛老头气得两眼一黑,险些直接晕死过去,喉咙里发出愤懑而憋屈的呜咽。

  狗屁气节!

  想当年……他只是别无选择啊!

  夜幕悄然降临,铅灰色的苍穹下,风雪愈发肆虐。

  武昌统领府的花厅内,火盆烧得极旺。

  舜舜脱下一身男装,换上海棠红的立领对襟袄裙。

  圆桌上,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楚地菜肴。

  裴俨与舜舜刚把碗筷摆好,两道身影夹带着风雪从门外掠入。

  “裴大人,夫人!”

  阿洛伽抖落斗篷上的雪沫,大步走上前来。

  他从怀中掏出那支六管芦笙,郑重地行了一个苗疆的抚胸礼。

  “多亏了大人与夫人筹谋,这把六管芦笙,正是我们苗疆遗失的圣物!”

  阿洛伽声音发颤:“有了此物,我们要给剩下的八万护卫军种下‘离情蛊’,便更容易了!”

  柳蝶衣则显得随意得多。

  他摘下头上的笠帽,左眼角下的蝶形小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。

  夹起一筷子粉蒸肉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汇报:

  “襄阳府那边妥了。那个指使打手打死知府的豪绅,已经被我悄无声息地割了脑袋。”

  “粮仓也开了,流离失所的苗人和百姓都分到了粮食。”

  “然后和阿洛伽在湖广指挥使的兵马赶到前,撤了。”

  舜舜眼中闪过浓浓的赞赏。

  她提起白玉酒壶,亲自为柳蝶衣和阿洛伽斟上温好的花雕酒。

  “两位辛苦了。这事办得干脆利落,免去了一场生灵涂炭。”

  “这杯酒,我替襄阳的百姓敬你们。”

  柳蝶衣被这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,摸了摸鼻尖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
  阿洛伽也乐呵呵地干了。

  “对了,”舜舜放下酒壶,美眸中浮现出一丝关切,“西南苗疆那边,近来天气如何?”

  “我们找了西南那边的商贾打听了,西南虽然也比往年冷,但只是下了零星一点小雪。”

  说到这儿,柳蝶衣长吁了一口气。

  “族中一向有囤粮食的习惯,苗疆的屋子又都比较牢固,不至于会闹灾。”

  舜舜悬着的心这才放下。

  可转头看向窗外如鹅毛般密集的飞雪,她的秀眉又蹙了起来。

  “襄阳府的粮食危机算是解除了,可眼下这风雪越来越大,不知道会下几日……”

  她转头看向裴俨,“老百姓就算有了口粮,要是没有足够的木炭取暖,依然有可能冻死。”

  裴俨的脸色也沉了下来。

  “把蓝厉带上来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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