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个字,宛如一记惊雷,在船舱内炸开。

  舜舜原本身子紧绷,听到这句话,悬在半空的心,反而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。

  她甚至觉得荒谬得想笑。

  在遇到她之前,裴俨就是个没有七情六欲,完全没开过荤的大冰山。

  哪来的本事变出一个儿子?

  况且三年前的裴俨,正是他在内阁最艰难、最忙碌的时期。

  他每日在文渊阁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,哪来的时间离京,跑到武昌府,跟一个女子私定终身?

 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!

  而裴俨已经被彻底激怒了。

  这不仅是对他名节的污蔑,更是对他和舜舜的感情发出的挑衅。

  “铮——”

  裴俨腰间的佩剑已然出鞘半寸。

  “你找死!”

  “夫君,且慢。”

  舜舜柔嫩温软的小手,按在了他拔剑的手背上。

  裴俨急切地垂眸看向舜舜。

  “舜舜,你信我?!“

  舜舜仰起头,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。

  那眼神清澈、笃定,没有一丝猜忌。

  “我当然信你。”

  裴俨周身的戾气,在这轻柔的注视下散去了大半,紧握剑柄的手缓缓松开。

  舜舜转过头,怜悯地看向对面的蓝玉柔。

  “难怪船夫说你喜欢老男人,这是你为了找到当年那个负心汉,故意放出的谣言吧?”

  “被欺负到这份上,还要自毁名声,真是可怜。”

  蓝玉柔原本还是一副楚楚可怜、凄哀欲绝的模样,听闻此言,脸上跟砸毁的调料铺子似的。

  “你!”

  舜舜把手往下按了按,声音不疾不徐:

  “蓝小姐别急啊,既然你连我夫君的孩子都生下来了,这可是天大的事。”

  “裴家子嗣单薄,倘若你的儿子真是我夫君的骨肉,我作为正妻,必然不能让裴氏血脉流落在外。”

  “等船靠岸,我定要亲眼看看那孩子。”

  “若查验无误,会将他接回京城,认祖归宗。”

  绵里藏针,以退为进。

  蓝玉柔再也维持不住仪态了,气得直磨牙。

  “你休想!”

  她眼中瞬间迸溅出极致的愤恨。

  “我十月怀胎、拼了半条命才生下来的儿子!你们休想将他从我身边抢走!”

  她死盯着裴俨,声音尖锐的有些破音。

  “今日,你若不给我这三年苦等一个交代,休怪我翻脸无情!”

  “我父亲是武昌府护卫军统领!只要我一句话,他立刻能将你们抓起来,关进宸王府的大牢!”

  “让你们求生不能,求死不能!”

  裴俨怒极反笑。

  他懒得再与这疯女人费唇舌,正欲伸手从怀中掏出钦差金印,直接亮明身份。

  舜舜轻轻挡住了他。

  她站在裴俨身前,目光锐利地直视蓝玉柔的眼睛。

  “蓝小姐,恕我直言。”

  “令尊既是手握重兵的护卫军统领,在武昌自然是一呼百应。”

  “但你被一个负心汉辜负,毁了清白。”

  “这等奇耻大辱,令尊为何三年过去,都没有派人去抓捕?”

  蓝玉柔被问得一愣,气势瞬间弱了三分。

  舜舜步步紧逼,不给她喘息的机会。

  “你口口声声说我夫君对你一见钟情。既然如此,你大可找个画师,将他的容貌画下来,张贴海捕文书。”

  “凭你父亲的权势,三年时间,难道还找不到?”

  “何至于让你像个怨妇一样,一直煎熬到今日?”

  这件事匪夷所思,漏洞太大,根本经不起推敲。

  蓝玉柔的面色由白转红,手指紧紧绞着葱绿色的帕子。

  “我……我跟他……”她支支吾吾,视线躲闪,“我跟他初次见面是在晚上……他、他……”

  半晌,她都没能说清楚原委。

  裴俨眯起了深邃的丹凤眼,浓黑的睫毛下,满是嘲弄与轻蔑。

  他冷嗤一声,“夜半相会?未婚苟且?”

  “蓝大小姐可真是好家教,真是给令尊的脸上增光啊。”

  “该不会那夜黑灯瞎火,你连那个男人的长相都没看清楚,便糊里糊涂地以身相许了?”

  裴俨唇角的弧度冷酷至极。

  “此人姓甚名谁?若是连名字都不知道,那你遇见的根本不是什么如意郎君,而是个下三滥的采花贼!”

  “你胡说!”

  蓝玉柔浑身颤抖,眼泪绝堤般涌出,哭得撕心裂肺。

  她的丫鬟青儿护主心切,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牛犊,冲着裴俨大声反驳。

  “你这个没良心的陈世美!不许你这么侮辱我家小姐!”

  “起初,小姐是因为一封写着诗的信笺,才与你相识的!”

  青儿抹着眼泪,愤愤不平。

  “小姐从小就被老爷严加管束,在此之前从未接触过任何男子,对外界的才子心生好奇。”

  ”她喜欢上了你的诗,爱慕你的才华,是以,哪怕并未见过面,也与你偷偷通了二十多天的信笺!”

  “直到……直到那日,你在信中说要离开武昌,小姐才匆匆答应与你相见。”

  “那是六月十五的晚上,月明星稀,你翻墙来到了小姐的闺房……

  “后来、后来就……”

  听完这番话,舜舜的嘴角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两下。

  姑娘没娘教养,果然不行。

  堂堂护卫军统领的千金,竟然看了几首酸诗,就被迷得神魂颠倒了?

  甚至草率的,把一个不知底细的男人放进了闺房?

  这要是换作京城里的世家贵女,早把对方打断腿扭送去了官府!

  蓝厉这当爹的,只顾着练兵,把脑子练废了,竟教出这般好骗的女儿?

  真是荒谬得可笑!

  裴俨显然跟舜舜想到了一处,但他向来不屑于给人留颜面,直接冷笑着将此事挑破。

  “堂堂武将之女,竟毫无防范之心,被几首酸诗迷了心窍,便委身于人。”

  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没脑子的蠢货。

  “这明显是下三滥的轻浮浪子,用来勾引良家妇女的伎俩!”

  “我且问你,此人究竟姓甚名谁?”

  “只要你说得出名字,凭我的权势,只要他还在大楚境内,必定能将其抓来绳之以法,给你个交代!”

  蓝玉柔的嘴唇哆嗦着,眼底满是仓皇与无措。

  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  她捏着帕子,憋了半天,终于崩溃地哭喊出声:“我不知道他叫什么!”

  众人险些齐齐绝倒。

  “可我儿子跟你长得很像!”

  蓝玉柔双目赤红,状若疯癫地盯着裴俨的脸。

  “他的鼻子和嘴,与你简直如出一辙!”

  “而且,那人的小腹上有红痣,不是你,还能是谁?”

  “我今日在码头上一看到你,就知道一定是你!我绝不会认错!”

  她的话音刚落,哀怨的眼神骤然变得狠戾。

  一把拽住窗棂边一根流苏绳索,扯了下去。

  “咔哒”一声。

  船舱顶部的雕花木板瞬间翻转,一张巨大的网从天而降。

  带着凌厉的风声,对着裴俨与舜舜兜头罩下!

  “当心!”

  裴俨一把将舜舜推开,手腕翻转,刀锋卷起暗芒,向上朝那张大网劈去。

  然而,那网不知是何物编织,竟然无法劈断。

  网绳顺着刃口滑动,将他刚猛的力道卸得干干净净。

  大网瞬间收紧,将裴俨困在了方寸之间。

  “爷!”

  枭三怒喝一声,腰间佩剑瞬间出鞘。

  冰冷的刀锋,眨眼抵在了蓝玉柔的咽喉处。

  “放肆!”枭三双目圆睁,“知道我家主子是谁吗?你犯大事了!”

  蓝玉柔却没有半点恐惧。

  她感受着脖颈上的冰冷,反而决绝地笑了起来,笑容里带着玉石俱焚般的狠绝。

  “我管他是谁!”

  “今天,我就是死,也要把他留下来!”

  她隔着网,憎恶地盯着裴俨。

  “为了这一天,我准备了整整三年!”

  “这张网,是用人发混着十年以上的苎麻,反复泡过桐油,编织而成的。”

  “它韧性极强,刀剑劈砍只会顺着刃口滑动卸力,根本切不断!”

  说罢,她缓缓转头,看向窗外。

  不知何时,楼船已经穿过了江心,缓缓驶入了武昌县的码头。

  “听见外面的动静了吗?”

  蓝玉柔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
  “船马上就要靠岸了。我父亲,正带着兵马,站在岸边接我!”

  “今天,你们一个人也别想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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