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整天,裴俨没有回头跟舜舜说过半句话。

  甚至连一口水,都没给她递过。

  寒风如刀,刮在脸上生疼。

  舜舜的大腿内侧早已被马鞍磨破了皮,火辣辣的疼,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。

  可她咬住下唇,没吭一声。

  裴俨在最前方策马,余光偶尔会往后瞟。

  见她双手冻得发红,眉毛上布满了雪花,却始终将脊背挺得笔直,马缰攥得死紧。

  裴俨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蓖麻,又痛又麻。

  他本想着路途这般寒苦,她迟早会打退堂鼓。

  到了驿站,她自己就会扛不住,提出要走,到时,他让驿丞派人护送她回京便好。

  可他没想到,舜舜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倔强。

  裴俨的心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,急躁、懊恼、心疼交织在一处。

  到了傍晚时分,天色晦暗,雪下得愈发紧了。

  一行人总算赶到真定县官道旁的一处驿站。

  因着下雪,路上滞留的商人极多,驿站内吵嚷拥挤。

  驿丞愁眉苦脸地搓着手迎上来。

  “几位爷,实在对不住,天字号和地字号的单间全满了,而且都是超员。”

  “眼下只剩下一间大通铺,不知……”

  枭三眉毛一竖,正要往外亮腰牌,却被裴俨抬手按住。

  “就大通铺。”

  裴俨面无表情地拍板,转身看向刚下马、双腿有些发颤的舜舜。

  “荒郊野外,没条件讲究。你若是住不惯,明日一早我便派人送你回京。”

  舜舜撩起眼皮,淡淡地扫了他一眼。

  “你们住得,我自然也住得。出门在外,哪儿那么娇气。”

  晚膳时,驿丞端来了一大盆粗面汤饼,清汤寡水,上面只飘着几星油花。

  屋里就一个炭盆,用的还是他们自己带的炭。

  众人围在长桌前呼噜噜地吃着。

  舜舜捧着粗瓷碗,起初是有些膈应的。

  但见大家都不嫌弃,拿帕子仔细擦了擦碗口,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来。

  不仅把面吃得干净,连碗底带着点涩味的汤汁也喝得干干净净。

  用过膳,大家各自在通铺上寻了个位置。

  舜舜选了最里头靠墙的角落。

  她和衣而卧,拉过大氅盖在身上,面向墙壁,将后背留给裴俨。

  枭三挤眉弄眼地用胳膊肘捣了捣裴俨,压低声音:

  “爷,夫人这一路可没少遭罪,您好歹去哄两句?”

  “这屋子有点漏风,夜里指不定多冷呢,您去抱着她睡也能暖和些。”

  裴俨下颌线绷得紧,双手交叠抱在胸前。

  “她既选了这条路,便只能想办法适应,想舒服,就赶紧回去。”

  如果舜舜真的铁了心要跟他,后面的路只会更苦,他不能心软。

  要留,便得明白,他不会在这路上哄她,单独照顾她。

  这番话说的很是无情,枭三听了都直摇头。

  舜舜背对着他们,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。

  谁稀罕他哄了!

  刚入裴府做通房那会儿,他那冷漠高傲、口是心非的做派,她又不是没领教过。

  如今为了赶她回去,倒又摆起臭架子来了。

  本以为自己筹谋妥当陪他去武昌,他心里多少会有些感动,没想到……

  是怪她爱做主张吗?

  但转念一想,舜舜就把这股酸涩和委屈压了下去。

  她此行是为了大局,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,更不是来给裴俨添乱的。

  既已决定同行,就不能指望在家里一样!

  更何况大家吃喝住全都一个样,她有什么好委屈的?

  舜舜跑了一天马,骨头都快散了架,不多时,呼吸便渐渐绵长起来。

  夜深人静。

  大通铺上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。

  裴俨刚睡着就被吵醒了。

  他睁开眼,在幽暗的月色中,视线黏在那个背对着他的小巧身躯上。

  空气中,隐隐飘来她身上的澡豆香。

  裴俨喉结微动,长腿微动,几欲挪过去去抱她。

  可最终,他咬牙克制住了那股冲动。

  只将自己的厚重大氅扯了过去,盖在她的肩背上,连边角都细细掖好。

  次日清晨。

  天刚蒙蒙亮,驿站的院子里便有了声响。

  裴俨推开门而出,眼底是一层淡淡的乌青。

  院子里,柳蝶衣正抓起一把干净的积雪,用力地往自己脸上、脖子上搓。

  “这雪搓在身上真带劲,提神!”

  舜舜不知何时也起来了。

  她瞧着新奇,也学着柳蝶衣的模样,捧起一捧雪,咬着牙往自己脸上抹去。

  冰冷的雪刺激得她倒吸一口凉气。

  柳蝶衣在一旁撺掇:“像我这样,用掌心搓,动作快些!”

  搓完之后,脸颊竟像火烧般热了起来。

  舜舜舒出半口白气,觉得十分痛快。

  忽然她目光下移,落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
  “这护身符……难道是……”

  柳蝶衣勾起嘴角,伸手捏了捏。

  “陆云峥给我的,说是他的护身符,大约是他爹娘以前给他求的吧。”

  舜舜怔了半晌,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不,这是我哥哥当年为家里人求的。”

  “陆大哥出征西南前,我特意从旧宅找出来,拿给他的。”

  柳蝶衣嘴角的笑意顿时敛去:“这是慕容晟的遗物?”

  “嗯,没想到,他竟舍得把这个给你。”舜舜仰起头,浅笑着看向天空。

  真好,哥哥在天之灵,也该安心了。

  “柳少主,请你一定要好好的,全须全尾的回去。”

  舜舜收回目光,温声道:

  “对了,我原本答应了你,等你离京时,买一车铁农具给你带会苗疆的,没想到……”

  柳蝶衣大气的摆摆手。

  “没关系,皇上已经答应以五成的价格把盐铁卖给我们。”

  “等把武昌的事解决了,想买铁打制农具还不简单吗?”

  舜舜见他这么豁达,默默松了口气。

  但少主的恩情还是要报的,只能再找其它机会了。

  裴俨站在廊檐下,看着舜舜冻得通红却神采奕奕,跟柳蝶衣在那儿相谈甚欢,嘴角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直线。

  他到底较的哪门子的劲?

  他的舜舜漂亮、能干,脾气也好,不管去哪儿都招人喜欢。

  刻意犟着不理她,到头来难受的还不是他自己?!

  裴俨从怀里摸出两块早起就捂在怀里的干饼,沉着脸迈步过去。

  一块留给自己,另一块直挺挺地递到舜舜面前。

  他清了清干涩发紧的嗓子,掩饰住眼底的局促:

  “舜舜,吃这个,是热的,我……”

  舜舜搓完脸,正打算重新束一下头发。

  瞧见递到眼前的饼,挑了挑眉尖,目光幽幽地睨过去。

  双手理着头发,半点要接的意思都没有。

  她的声音凉飕飕的,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诮。

  “怎敢劳烦裴大人?您不是铁了心,不理我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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