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蝶衣握着匕首的手,不可抑制地轻颤了一下。

  就是现在!

  柳轻芒暴喝一声,右手短刀如毒蛇吐信,带着狠辣的劲风,狠狠划向柳蝶衣的前胸!

  “哧——”裂帛声起。

  鲜红的血珠飞溅而出,染红了柳蝶衣胸前的苗银项圈。

  “蝶衣!”陆云峥双目赤红,挥刀砍飞面前的毒蛇,想要转身扑回去。

  慕容舜舜已经转移到了小船上,眼见这一幕,心跳得几乎冲破胸腔。

  柳少主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,陆大哥往后该如何自处?

  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恐慌,荷包里的小人偶费力地拱出半个身子,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。

  慕容舜舜毫不留情地把他按了回去。

  忽然,从重重白雾笼罩的什刹海深处,传来一声气吞山河的断喝。

  “蝶衣!收敛心神!莫被外物所扰,你的功夫在他之上!”

  慕容舜舜循声望去,只见一艘乌篷小船如离弦之箭般破浪而来。

  船头上,并肩站着两人。

  左侧一人身着灰色道袍,头发半白,仙风道骨,应是玄素真人。

  右侧那人约莫三十岁上下,一袭深紫色的苗疆短打,头上缠着玄色布帕,肤色是浓郁的麦色。

  他身上的银饰比柳蝶衣更加繁复古朴。

  一双眼眸深邃莫测,眉宇之间与蝶衣有着如出一辙的清冷野性。

  这正是柳蝶衣的师父,上一任苗疆少主,阿洛伽。

  柳蝶衣听到这熟悉的声音,心神大定。

  眼神瞬间凝成了一把冰刃。

  他将手中的匕首扎进面前的黄铜暖锅桌案上。

  紧接着,右手反扣住脖颈上沉甸甸的圆形银项圈。

  “咔——”

  一声脆响,那项圈竟从正中机括处分离,变成了两个半圆。

  “铮铮”两声,半圆的两端弹射出尖尖的锋刃,瞬间化作两把弧度诡异的明锐弯刀!

  慕容舜舜在小船上看呆了。

  柳蝶衣双手一翻,将弯刀握在手中。

  足尖在甲板上重重一顿,整个人如同一头黑豹,朝柳轻芒扑了过去!

  柳轻芒勾唇冷笑,挥刀格挡。

  然而双刀相接的瞬间,他立刻惊恐地瞪大了眼。

  柳蝶衣的战力竟在瞬息间飙升了!

  两把奇异的弯刀沉重无比,压得他虎口崩裂。

  柳蝶衣连身形速度都提升了将近一倍,逼得他连连后退,难以招架。

  “怎么可能……你分明受了伤……”柳轻芒咬牙死撑,额角冷汗涔涔。

  “当当当——”密集的兵刃交接声犹如疾风骤雨。

  柳蝶衣一言不发,招招致命,刀刀直逼柳轻芒的要害。

  此时,阿洛伽与玄素真人的小船距离游船更近了。

  阿洛伽立于船头,看到船舱里有那么多的毒蛇,皱了皱眉。

  他抬起右手,窄窄的深紫色衣袖在空中轻轻一拂。

  不过片刻。

  什刹海的水面上,突然响起一阵阵振翅声。

  慕容舜舜抬眸,只见附近的上空,聚集了成千上万的蝴蝶。

  各种颜色的它们密密麻麻地汇聚在一起,形成遮天蔽日的“乌云”。

  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朝游船里的毒蛇扑去!

  枭卫和都察院精锐纷纷退往船尾,或是奔往二楼。

  一阵令人汗毛倒竖“咔哧咔哧”声在船舱内响起。

  几息之后,这些令人作呕的毒蛇,除了那条正在被金裳凤蝶压制的蛇王外,竟被这群蝴蝶吃了个精光!

  只留下一地的蛇鳞和蛇骨。

  陆云峥提着带血的长剑,看着这一幕,纵使他在战场上杀过人,也不由得胆战心惊。

  慕容舜舜更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她极力忍住恶心,不敢再看。

  视线一转,她看到裴禄,瘫软在一个角落里。

  他的大腿不知何时被毒蛇咬了,伤口正往外冒着黑血。

  整条腿肿得发紫,人已经嘴唇深乌,口吐白沫,连呼救的力气都没了。

  慕容舜舜冷眼看着,眼底没有半点怜悯。

  他既铁了心投靠宸王,落得今日这般下场,便是咎由自取。

  “砰!”

  一声闷响拉回了她的思绪。

  柳轻芒浑身是血地倒飞出去,砸在残破的船头上。

  他的短刀已被挑落,身上不知被柳蝶衣划出了多少道深可见骨的血口。

  “呕——”

  柳轻芒咳出一大口血,盯着缓步登船的阿洛伽,眼中满是不甘。

  “师父……”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。

  “……论天资,论刻苦,我哪一点不如他?”

  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你就是不肯……”

  阿洛伽漠然地看了他一眼。

  只这一眼,便把轻芒打入了谷底。

  “就凭你心术不正、投机取巧、自私偏执,永远也不明白什么是万物有灵。”

  阿洛伽的声音低沉而冷硬。

  柳轻芒绝望地惨笑一声。

  他吹了声口哨。

  那条被金裳凤蝶叠毒、即将死去的蛇王,听到哨音,拼着最后一丝力气,不顾一切地向他游过来!

  蛇尾一扫,直接将柳轻芒卷起。

  一人一蛇,跃入冰冷的湖水中,转眼失去了踪影。

  柳蝶衣不识水性。

  他站在船沿,盯着黑沉的湖水,冷冷地啐了一口。

  “算你命大。”

  柳轻芒这次受的伤极重,就算能侥幸存活,也再也无法对他构成威胁了。

  更何况,他刚才趁着打斗时,往柳轻芒身上丢了一只蛊蚕。

  那日,慕容舜舜怀疑自己中了蛊,派枭卫给他传讯,根据她的描述,他判断应该是冷梅香蛊。

  虽然他没学过如何种花蛊,也不知道怎么解。

  但柳轻芒叛离师门时,偷了师父的一本藏书,那里面就有记载冷梅香蛊的做法。

  那东西……非常遭蛊蚕的喜欢。

  危机解除,枭卫们立刻将小船拉回游船。

  慕容舜舜在陆云峥的搀扶下,跨过满地狼藉,迎向玄素真人和阿洛伽。

  顾不得行礼寒暄,她焦急地把将小人偶从荷包里捧出,递到玄素真人面前。

  “真人!求您帮帮相爷,他的魂魄被困在人偶里已经多日了。”

  “贼人今日下午在城外破庙,要拿他的肉身逼我们交出相印!”

  玄素真人点点头,立即接过小人偶,细细打量。

  ……

  与此同时。

  京城城郊,那处裴禄曾秘密造访过的三进偏僻宅院。

 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,冷风穿堂而过。

  “杀——!”

  枭三手持寒光凛凛的雁翎刀,双目赤红如血,宛如一尊杀神。

  他率领着几名最精锐的枭卫,配合城防司的官兵,撞碎了内院的厚重木门。

  院内血流成河,残肢断臂散落一地。

  宸王留下的死士负隅顽抗,但面对敌人不要命的打法,防线正在被寸寸撕裂。

  “挡住他们!不能让他们进入暗室!”死士首领嘶声咆哮。

  然而,枭三拼死诱敌,用不要命的打法杀了首领,踩着敌人的尸体,踹开了通往暗室的铁门。

  裴俨肉身丢失,他有一份责任,必须将功折罪!

  暗室内的空气潮湿且沉闷。

  木床上,裴俨的肉身正经历着旁人无法想象的极致痛苦。

  豆大的汗珠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他光洁的额头,顺着高挺的鼻梁滚落。

  他咬着牙关,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、压抑至极的闷哼。

  那张俊逸的脸,此刻因为剧痛而扭曲。

  他的双手死死抠住身下的木板,手背、脖颈乃至额头的青筋突兀地暴起,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。

  肉身里的雪蜘因为外界的动静而受惊,提前钻入了他的心脏。

  因此,肉身产生了极其剧烈的排异与震颤。

  守在石床旁的两名死士眼看铁门被破,外面的喊杀声近在咫尺,眼中闪过一丝狠戾。

  “主子有令,一旦任务失败,直接杀了!”

  他举起刀,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裴俨的脖颈劈了下去!

  枭三刚刚冲下台阶,距离木床尚有三丈远。

  他目眦欲裂,绝望地狂吼出声:“相爷——!!”

  千钧一发之际!

  没有鲜血喷涌,没有头颅落地。

  此人手中的刀,硬生生地停在了距离裴俨脖颈不到寸许的地方。

  一只大手,竟如铁钳一般,抓住了锋利的刀刃!

  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,滴答、滴答地落在床上。

  木床上沉睡不醒的男人,不知何时,已经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  他深不见底的凤眸中,此刻,翻涌着极致的暴戾与阴冷。

  裴俨轻轻扯动嘴角,声音冷漠而沙哑。

  “想杀我……就凭你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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