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来,有陛下在,御史们不敢挑裴阁老的错处。”

  “这二来嘛,陛下连日困于书房,也好出宫松快松快,就当是陪微臣走这一遭了。”

  周羡尧给出的这两点理由实在充分,可谓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。

  周棣眨了眨眼,找不出半点拒绝的理由。

  “咳咳,既然是皇叔恳求,那朕就勉为其难,陪你走这一遭吧!”

  话分两头。

  枭七一路风驰电掣回到相府,向舜舜复命。

  他刚出内室,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光,瞥见自己的裤腿上,居然有一片扎眼的红痕。

  他头皮骤然一紧,冷汗唰地就下来了。

  坏了!莫不是在宫里中了什么邪门暗器?

  哪个绝世高手,竟能在无声无息间伤了他?

  他急吼吼地冲进西偏房,一脚踹开门,扯着嗓子喊:

  “辛大夫,快!我中暗器了,腿上全是毒血!”

  正在碾药的辛夷吓了一跳,药杵差点砸脚背上。

  她连忙让枭七坐下,拿剪子干脆利落地绞开他的裤腿查看。

  哪知根本没伤。

  辛夷凑近仔细闻了闻那片红痕,又用手指蘸着搓了搓,直接翻了个大白眼。

  “毒你个大头鬼啊!你是在哪家道观里打滚了吗?这分明是朱砂!”

  一旁的谈令宜端着水盆,顿时笑得直不起腰。

  绿漪正巧端着补药往内室走,路过西偏房,将这桩事听了个真切,抿着唇偷乐。

  内室里,舜舜正在用篦子梳头,听了绿漪的回禀,手里的梳子微微一顿。

  她眉头微蹙,指尖在梳背上无意识地轻叩。

  枭七去了趟皇宫,怎的还蹭了一腿朱砂回来?

  南书房重地,怎会由得他蹭上朱砂?

  不过眼下招待宸王才是最要紧的大事,容不得半点分心。

  她揉了揉眉心,强行压下心头的疑惑,将注意力收了回来。

  “你已经问过相爷了吧。对于宸王,他是怎么说的?”

  绿漪屏住气,轻声答道:“奴婢……奴婢并未见到相爷,是……是枭三帮奴婢进去递的话。”

  舜舜略带惊讶的抬起眸子。

  很好,连枭卫也跟她们是一伙儿的,唯独只把她一人瞒的死死的!

  “所以呢,相爷怎么说?”

  绿漪下意识攥了下衣角。

  “相爷说,他对宸王虽然了解甚少,但宸王很小就被送去了封地,对先帝难免心怀怨恨,城府深沉……”

  “请夫人千万小心。”

  这话,自然不可能是裴俨说的,而是枭三根据枭卫的情报网,得出的结论。

  枭三既是相爷的心腹,那他的判断,应该也是值得参考的。

  因此绿漪以他的原话转述。

  舜舜敛眉,陷入了沉思当中。

  这话确实很像裴俨的口吻,难道先前……真的是她多想了?

  而此刻,拔步床的枕头边,小人偶裴俨正仰面躺倒,四肢僵直,一动也不能动了。

  他累得快要散架了。

  之前他扒在枭七的下摆上,本就一路颠簸,哪知道枭七陡然一个鹞子翻身,他瞬间就被甩了下来。

  幸好风托住了他的身子,裴俨千钧一发之际扒住了枭七的裤腿,这才回到了清漪院。

  好不容易爬回床上,体力彻底耗尽。

  写了字的小手上,还残留着一点朱砂,其余大部分都在路上被他蹭到枭七裤腿上了。

  裴俨竖起耳朵,听到了舜舜和绿漪的对话。

  略一思索,他就知道,绿漪的那番话应该是枭三教的。

  不愧跟了他这么多年,随机应变的能力很强。

  舜舜洗漱完毕,掀开幔帐带起一阵熟悉的馨香,终于上了床。

  糟了,待会舜舜瞧见他手上的朱砂,会怎么想?

  她会猜到自己中途跑出去了吗?

  裴俨既不希望舜舜察觉出自己的异样,又期待她留意到自己的不同。

  盼着舜舜能像前几晚那样,将他抱在怀里,狠狠揉捏亲昵一番。

  可舜舜如今满脑子想的都是宸王。

  她只是瞟了人偶,便盖上被子,睡了。

  裴俨等了半晌,没等来温香软玉的抱抱,整个人偶都不好了。

  就这?

  舜舜为什么不碰我了?

  他急得想翻身去蹭她的手指,可耗尽体力的四肢恢复了原始状态,根本不听使唤。

 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,混着失落直冲胸腔,他甚至开始嫉妒那个家伙。

  要不是因为宸王,舜舜怎会连多看他一眼都顾不上!

  ……

  宸王登门的日子转眼便到。

  九月底的京城,秋老虎彻底退去,秋风卷着院子里的桂叶,簌簌作响。

  下午酉时‌,相府正大门前,一辆青油平顶马车缓缓停下。

  王本初与几位穿着常服的锦衣卫,安静地跟在车旁。

  没有帝王的龙辇,也没有藩王的仪仗,一切都极为低调。

  老太君得了消息,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,拄着拐杖出面迎接。

  周棣摆摆手,直接免了她的跪拜之礼。

  寒暄几句后,老太君面露愁容,叹了口气,说裴俨如今病重,实在无法起身见客。

  周羡尧闻言,原本含笑的面庞瞬间浮现出震惊,满眼都是内疚。

  他温声道:“本王唐突了,竟不知相爷病重,但既然来了,理应去病榻前探望才是。”

  老太君请他们移步花厅。

  舜舜穿一身石榴红底织金妆花缎通袖衫,外罩月白起花对襟比甲。

  坐在一架六扇苏绣山水屏风后,接待这两位天潢贵胄。

  “宸王殿下,相爷如今这身子,实在不宜见客,还望殿下海涵。”

  舜舜隔着屏风行礼,语气极为恭敬。

  周羡尧身姿卓绝,犹如一竿修竹。

  “嫂夫人不必多礼。”他嗓音清润,却难掩失落。

  “本王仰慕裴阁老已久,这次入京,特意带了在封地整理的农耕与商贸策令,想要当面请教阁老的。”

  “本王不日便要离京回去,这辈子……怕是不可能再见阁老一面。”

  “因此,哪怕有违礼数,哪怕有所冒犯,本王也想见阁老一面!”

  “就算染上病气,本王也绝无怨言!”

  这番话诚恳至极,甚至带上了几分低声下气的恳求,完全没有藩王的高高在上。

  舜舜眉头紧缩。

  话都说到这份上,她理应受宠若惊,顺坡下驴才是。

  可裴俨的身体现在到底如何,连她都拿不准,怎么可能让外人见?

  她垂头轻咳了一声,希望周棣能帮忙解个围。

  谁知周棣此刻根本没空搭理她。

  周棣正手里捧着周羡尧今日带来的那份策令,越看热血澎湃。

  这册子里写的,是如何清丈田亩、如何改革赋税,扼制士族兼并土地的具体条陈!

  方案之具体,思虑之周道,俨然不是临时编撰出来做戏的!

  作为一个曾经在民生部门熬夜写报告的体制内打工人,周棣非常明白这份策令的含金量。

  这简直是直击朝政痛点的完美解决方案啊!

  要不是顾忌他藩王的身份,周棣真想立刻把他弄进内阁干活。

  激动之下,她也觉得必须见一见裴俨。

  看看裴俨到底病重到什么程度,顺便把这份绝世好方案给裴俨瞧瞧。

  “慕容夫人,既然皇叔如此诚心,朕看不如这样。”

  周棣摸了摸下巴。

  “朕让王本初去太医院,取两副防时疫面罩过来,咱们戴严实了再进去。”

  “再远远地隔着屏风说话,定然沾染不上病气!”

  舜舜听得一个头两个大。

  皇帝到底年纪小,关键时刻,竟然跟着宸王一起瞎起哄!

  她只能硬着头皮,把龙川道长那番说辞搬了出来。

  “并非臣妇有意阻拦,实在是道长反复叮嘱,相爷每日需要泡好几个时辰的药浴,不得干扰。”

  “此时若有人踏入,相爷只怕……性命难保。”

  “如果陛下和殿下非要见,最多只能隔着院子里的窗户,看看他。”

  周羡尧藏在袖中的指节微微一顿,面上立即浮现出一抹痛心与惋惜。

  他叹息着退了一步,眉眼低垂。

  ”既然会危及阁老性命,那是万万使不得的。”

  ”看来本王与阁老,终究是差了些缘分,只能带着这份遗憾回武昌了。”

  见他主动退让,没有胡搅蛮缠,舜舜松了一大口气,客气地留二人入席用晚膳。

  可当绿漪领着一排小丫鬟,将一道道菜肴端上桌时,舜舜尴尬地僵在了玫瑰椅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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