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傻子……”舜舜呢喃着。

  极度的酸涩、后怕,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感动,瞬间冲上鼻腔。

  眼泪悄然决堤,舜舜捂着嘴,又哭又笑。

  “起得这般招摇,也不怕同僚笑话。”

  “罢罢罢,看在你这般用心的份上,昨夜没守着我的这笔账,就不跟你计较了。”

  此时,被压在锦被下头的小人偶,终于艰难地顶开了被角,露出一个小脑袋。

  方才被捂得太严实,他头上那顶小小的纱帽不知掉去了哪儿,发髻也散了,头发乱七八糟地糊在脸上。

  他听见了江守月刚才的话,抬起右手,困惑地挠了挠头。

  但见舜舜终于不再掉眼泪,而是笑了,瞬间放松下来,一屁股瘫坐在枕头边上。

  舜舜拿帕子擦了下眼角,重新靠回引枕上。

  “道长,那相爷这疗治,需要多久?这期间……他连来看我一眼都不成么?”

  江守月站在回廊下,面不改色。

  “贫道的疗治之法,需相爷每日浸泡药浴四个时辰,辅以金针过穴。”

  “药浴用的都是些虎狼之药,气味刺鼻不说,过程更是犹如抽筋剥骨,极为痛苦。”

  “这心疾最忌讳的就是大喜大悲,若相爷见了夫人与孩子,一时激动乱了气血,哪怕是一丝心神失守,便会前功尽弃。”

  “还请夫人为了相爷的身子,耐心等候些时日。”

  舜舜虽然心里一百个不舍,但为了裴俨的命,还是咬牙忍下了。

  “既然如此,那便依道长所言,但……总该有个期限吧。”

  “短则十天半个月,长则月余。”江守月答得干脆。

  他已经没有办法解决裴俨后续的麻烦了。

  来之前,他最后一次开坛做法。

  恳请三清祖师爷,赐福消灾,祈求裴俨不会因为幽精的缺损而丧失情感。

  至于会不会出现其它问题,他也不知道。

  裴俨和舜舜将来是否能圆满……就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。

  舜舜点点头,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。

  “劳烦道长回去转告相爷,只管安心疗治,不必挂念我和三个孩子,我们都好好的呢。”

  她顿了顿,想起前些日子两人在院子里乘凉时说的话。

  “等他身子大好,咱们还要一块儿在院子里吃甜柿子呢。”

  “他可是亲口答应过我,要教我用柿蒂作画的。”

  门外的江守月,听到这话,微微叹了口气。

  而一直站在他身侧的辛夷和谈令宜,都面露不忍。

  江守月从袖中掏出一叠早就写好的方子,递给侯在门内侧的绿漪。

  “这是贫道写的食补方子,按着这些给夫人调理身子,能固本培元,不留暗疾。”

  绿漪双手接过,屈膝表示感谢:“多谢道长费心。”

  江守月透过门帘缝隙,向里头深深地望了最后一眼。

  那一眼里,藏着释然、欣慰,以及心愿已了的满足。

  “夫人珍重,贫道告辞了。”

  “道长慢走。”舜舜毫无察觉地应承着。

  她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探望,道长还要回去看顾裴俨。

  完全没料到,这是他们的最后的一面。

  一刻钟后。

  一辆青帷马车,从相府的角门悄然驶出,进入京城熙熙攘攘的街道,一路向着城外疾驰而去。

  马车出了城门,行驶在平坦宽阔的官道上。

  辛夷勒住缰绳,让马车停在了一处茶棚旁。

  她扭头,看向端坐在车厢里的江守月,故意板起脸。

  “你对舜舜撒了那么大一个谎,就这么一走了之!月余之后,我们该怎么办?”

  江守月轻笑了一声。

  他抬起手,顺着耳根处慢慢摸索,扯下面具,露出原本俊朗的面容。

  “终于不用再假扮师父了……嗨哟,这些日子,真是憋死我了。“

  他呼出一口气,随手将面具扔出窗外。

  耸了耸肩,语气轻松的根本不像是将死之人。

  “我已经尽我所能,做完了我该做的事。以后的事,就只能交给你们了。”

  江守月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。

  “你和令宜那么聪明,还能想不出法子?”

  辛夷被他气笑了,可刚裂开嘴,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
  “你……你究竟想去哪里?我干脆送佛送到西,你要去哪处风水宝地,我用马车送你过去!”

  大还丹的药效一过,他会毫无痛苦地坐化。

  可她怎么忍心,让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化在荒郊野外?

  江守月却淡笑着摇了摇头。

  他跳下马车,伸手掸了掸身上的青色道袍。

  背对着辛夷,潇洒地挥了挥手。

  “小友,就此别过!”

  正午的阳光倾洒下来,将他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

  辛夷站在马车旁,眼泪模糊了视线。

  她默默地看着江守月越走越远,最终,完完全全地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
  仿佛这世间,从来没有过这个人。

  ……

  隔天下午,申时过半。

  清漪院内,舜舜正半靠在玫瑰红的引枕上。

  手里拿着裴俨买的那只拨浪鼓,逗弄着已经能短暂睁眼的大女儿舜华。

  忽然,屋顶上空传来几声沉闷的兵刃相击声。

  紧接着,几片碎瓦顺着檐沟骨碌碌滚落,砸在院里的青石板上。

  负责看护清漪院的枭卫面色骤变。

  他们刚抽出腰间佩剑,想刺死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蟊贼,听见半空中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叫喊:

  “住手!是咱家王安!冲撞了贵人,你们有几颗脑袋够砍的!”

  兵刃声戛然而止。

  屋里,舜舜柳眉紧蹙。

  她欲扬声唤绿漪进来瞧瞧,那紧闭的槅扇门便被人从外头“嘎吱”一下推开。

  “嘘——别害怕,是我!”

  一道清脆透着未脱稚气的嗓音响起。

  “听说你刚生完孩子,我特意溜出来探望你,顺便来相府玩玩的!”

  舜舜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穿着湖绿色暗花贴里,脑袋上扣着太监帽的小人,笑嘻嘻地跨过了门槛。

  看清来人的一瞬,舜舜的脑袋“嗡”的一声。

  竟是小皇帝周棣!

  而在他身后,太监总管王安因为被锦衣卫提溜了一路,早就吓得满脸发白,腿肚子直转筋。

  王安也跟着进来后,赶紧回身关门。

  舜舜大脑空白了一瞬,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。

  她急忙双手撑着塌沿,便要下地叩拜。

  天爷啊!

  这活祖宗怎么扮成小太监出宫了?

  还跑到了她这里来!?

  “使不得使不得!”

  周棣眼疾手快,三两步冲到床榻前,一把按住了舜舜的胳膊,将她硬生生摁回了塌上。

  “我今日是微服出巡,不在朝堂上,切莫声张讲那些虚礼。”

  “你才刚生了三个孩子,身子虚弱,我本就叨扰了,你躺着回话就是。”

  周棣自顾自从一旁拖了张绣凳过来,挨着拔步床沿一屁股坐下,眼睛亮晶晶的。

  她好奇地探着脑袋,先是端详了舜舜虽虚弱却难掩姝色的面容,随后目光便被那三个襁褓吸引。

  见小皇帝这般随性,并未端着帝王的架子,舜舜提在嗓子眼的心落回了一半。

  心里倒是生出几分真实的熨帖。

  小皇帝这是念着相爷和她父兄的情分,爱屋及乌,偷偷来登门探望她呢。

  如此皇恩,她和裴俨都当感激。

  然而,床里侧的小人偶,此刻却并不觉得熨帖。

  那双由黑线缝制的眼睛,恶狠狠地盯着周棣那即将要挨蹭到舜舜胳膊的肩膀。

  他悄无声息地顺着床幔,滑了下去,手脚并用地攀上了塌边的小几。

  周棣正饶有兴致地伸出一根手指,想去戳一戳舜华粉嫩的脸颊。

 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舜华的瞬间,小人偶弓起身子,努力撞向放在小几边缘,一只尚未沏茶的斗彩茶盏!

  一下,两下,三下!

  最后撅起屁股,重重一顶。

  茶盏滑落,啪的一下砸在了周棣的脚面上。

  “哎哟!窝——”

  周棣脚背猝不及防地挨了这么一下,国骂脱口而出,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嗓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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