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偶在她冻僵的掌心里,像是寒夜里燃起的一粒炭火。

  她下意识便把它往怀里紧紧一按。

  好暖!

  这一个月,她算是把下人的日子过够了。

  烧水婆子看人下菜,给大丫鬟的水能烫熟鸡蛋,轮到她,只剩半桶温水。

  管炭的婆子更会做人,翠屏屋里银霜炭一筐筐地送。

  她呢,连碎炭渣都得拿针线活去换。

  以前做小姐时,她觉得大部分下人都老实本分。

  如今才知道,下人也有云泥之别。

  姜裹儿吸了吸冻红的鼻尖,把人偶塞进中衣里,用腰带压紧。

  不管了,先留着给自己取暖!

  内院净房里,水汽漫到屏风外。

  裴俨脱掉衣裳,只剩中衣、亵裤走入浴桶。

  翠屏带着两个丫鬟,将皂角、澡豆,烘过的细棉布长巾、干净中衣按照从左到右的次序,依次摆放好。

  不可有分毫歪斜、散乱。

  再点燃一片犀角香,置于屏风内侧。

  她今日冒险逾了规矩,特意打扮了一番。

  裴俨却始终没看她一眼。

  翠屏指尖在袖中蜷了蜷,鼓起勇气上前。

  “相爷,奴婢替您按按头,去去乏。”

  然而手刚碰到裴俨肩侧,裴俨便抬手扣住她手腕,甩了出去。

  裴俨压根没听见她说了什么。

  方才,一股陌生的绵软,极为突兀地贴上了他的胸口。

  但低头看去,什么也没有。

  那细腻的触感极为真实。

  仿佛哪个不知廉耻的女子,隐去了身形,敞开衣襟,将柔软的胸脯压在他的身上。

  裴俨脸色阴沉,冷白的耳根却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绯色。

  他二十九年清心寡欲,对任何女子都生不出半点兴致。

  可此刻,这具死水般的身体,竟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反应!

  是谁在暗算他?

  翠屏察觉他气息变了,心头一喜,刚想再靠近些,便听见他冷冷开口。

  “出去。”

  “相……爷?”翠屏吓了一跳,慌忙跪倒在地。

  “都出去!!!”

  翠屏不敢再留,立即带着人退了出去。

  房门阖上后,裴俨将整间净室查了一遍。

  香炉、水桶、澡豆、皂角、衣物,连窗缝都没放过。

  没有暗器,没有药粉,更没有人。

  “刚刚那三个丫鬟,招了吗?”

  氤氲的水汽下,宽阔的肩胛在摇曳烛火下绷出一道弧线。

  暗卫首领枭三单膝跪在门外。

  “属下无能,没有审问出刺客!”

  “净室周围全无暗器的痕迹。点心果子、茶水、香炉皆用银针验过,无毒。”

  “三个丫鬟均以家人发了毒誓,绝没有对相爷行不轨之事。”

  裴俨疑心更重,拿起木瓢盛满水再次从头浇下。

  水流顺着刀刻般的下颌蜿蜒滚落,落在贲张的胸肌上。

  然而那股触感,依旧蛮横地黏在他心口,怎也甩不开。

  翌日天刚蒙蒙亮,姜裹儿就醒了。

  她伸手在怀里摩挲,发现昨晚的人偶还在,牵了牵嘴角。

  把昨晚没补完的粗布裙叠好,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块冷馍,就着凉水往下咽。

  门外有两个洒扫丫鬟,一边扫雪,一边压着嗓子嚼舌根。

  “昨儿翠屏姐姐被相爷赶出来了。”

  “真的假的?她长得那么漂亮,身段也好,这都没成?”

  “成什么呀,听说相爷都没让她伺候,就把她赶了出来。”

  “相爷该不会如传言中说的……不行吧?”

  “嘘!你不要命了?”

  姜裹儿差点噎住,赶紧拍了拍胸口,把冷馍咽了下去。

  裴俨不行?

  他真要不行,自己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混进裴府,还有什么意义?

  但深宅大院,传递消息颇多失误。

  姜裹儿很快就打起精神,去小厨房帮忙做朝食。

  趁此机会,笑眯眯地跟老厨娘套近乎,许诺给她绣个肚兜,成功求到了一个灶。

  拿了些主子不吃的碎姜、红糖边角和干瘪掉的红枣,熬出了一小罐姜糖。

  她把姜糖倒进油纸里,分为三包,一包留给厨娘们,一包给了风寒未愈的莲花。

  “趁热含一颗,别叫人瞧见。”

  莲花红着眼点头,鼻子发酸。

  “裹儿,这么多姐妹,只有你惦记我!等我好了一定报答你!”

  “都是姐妹,不必客气。你赶紧吃,能好得快些!”

  随即,姜裹儿去松鹤园送洗好、烘干的帕子。

  走到半道,撞见了李嬷嬷。

  李嬷嬷披着灰鼠斗篷,咳了两声,身边丫鬟急忙给她顺背。

  姜裹儿立刻垂手避到一旁,“嬷嬷安。”

  李嬷嬷扫她一眼,“你是那个巫姜族的丫头?”

  “是。”姜裹儿从袖中摸出一小包姜糖,双手递过去。

  “莲花姐姐病了,我帮她熬了些姜糖。听嬷嬷咳的难受,若不嫌弃,不妨含一颗润润嗓子。”

  李嬷嬷已咳嗽多日,喉咙正痒,用眼神示意她打开,只捏了一颗放入口中。

  姜味不冲,甜味不腻,还有股枣香味。

  “手艺不错。你既是通房,伺候过相爷了吗?”

  姜裹儿受宠若惊。

  “回嬷嬷的话,奴婢才进府一个多月,还有许多规矩没有学好。”

  “翠屏姐姐心善,特许奴婢多学几日,再去相爷跟前伺候。”

  李嬷嬷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。

  “是个懂事的。”

  抬脚刚要走,忽然被她的腰间的荷包吸住了视线。

  那荷包料子虽旧,都起了毛边了,绣的却是复杂的缠枝莲。

  花瓣层次分明,配色独到,重重叠叠,却丝毫不乱,针脚极为利索。

  “这是谁绣的?”

  姜裹儿笑着把荷包解下来,递到李嬷嬷手里。

  “是我自己绣的,嬷嬷若瞧着能入眼,便拿去装些零碎。”

  李嬷嬷摸了摸荷包,这次没有推辞。

  “改日你去我屋里一趟,有个金丝软枕破了,你且去瞧瞧,看能否补好。”

  姜裹儿心中一喜,“多谢嬷嬷。”

  回到下人房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
  几个小丫鬟燃了她的火盆烤手,见她回来,立刻把破袜子、破衣裳推过来。

  “裹儿,快帮我补两针呗。”

  “我的下裳被烧穿了一个洞,怎么办呐?”

  “你赶紧帮我们补了,这坛子腌白菜就送你了!”

  姜裹儿坦然地接过一小坛腌白菜,坐下搓了搓手,就开始缝补。

  针线在她手里走得快,几样东西很快就补好了。

  “你有这手艺,合该去正房伺候,怎么还在这里?”

  姜裹儿没抬头,“命不好呗。”

  大家干笑了两声,没人再问。

  等她们都走了,姜裹儿屋里的火盆也快熄了。

  她把怀里的人偶取出来,点燃了一根蜡烛头。

  昨天太晚了,她还没仔细看过这人偶。

  这一瞧便是一惊!

  这人偶做的实在精巧。

  玄色锦袍,窄袖腰封,连盘扣都缝得规整。

  衣摆下,竟连男子传宗接代的隐秘之处,都用特殊的绣法缝制得筋脉分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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