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”

  裴老太君惊得倒吸一口凉气,手里的佛珠都掉了。

  二夫人也傻了眼,指着薛令仪的手僵在半空,活像被雷劈了似的。

  这如果是毒药,薛令仪自己怎么敢吃?

  过了几息,薛令仪勾起唇角,视线落在二夫人和裴鼎元身上,锐利而冰冷。

  “我念着这孩子念书用功,好心赏他糕点。他倒好,转头就指认我下毒。”

  “这般信口雌黄、污蔑他人的本事……鼎元,是跟你娘学的?”

  二夫人彻底懵了,无措地眨了眨眼。

  她的脑子不够用了。

  等等,这火怎么突然就烧到了她头上?

 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儿子。

  裴鼎元也被方才薛令仪坦然吃糕的动作震住了,连哭都忘了,打了个响亮的嗝。

  那白色的粉末,竟然不是毒药?

  可他为什么……会觉得肚子疼呢?

  裴鼎元不知道有时候人的身体,是会受到强烈情绪的影响的。

  二夫人顿时就慌了神,连忙挤出笑脸找补:

  “令仪,这……这肯定是个误会!小孩子家家的,不懂事,定是看花了眼,胡说八道呢。”

  “误会?”姜裹儿俯视裴鼎元。

  她瞅着这个满脸鼻涕、眼泪的男孩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。

  “鼎元少爷。”姜裹儿的声音很温柔,“事到如今,你觉得装傻充愣,还能躲得过去吗?”

  裴鼎元打了个激灵,拼命往老太君怀里躲。

  “在你来松鹤园之前,你的贴身小厮,已经被我们扣下了。”

  姜裹儿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。

  “你若不说实话,待会就会有人把他押送至顺天府衙门。”

  “蓄意谋害当朝首辅子嗣,这个罪名……你爹那区区五品官职,只怕保不住了。”

  二夫人吓得双腿一软,险些跌坐在地。

  老太君脑子里飞速转动,瞬间就把前因后果拼在了一起。

  令仪的书里被下了毒,她和姜裹儿怀疑凶手是元哥儿却担心证据不足,干脆联手设局,故意用糯米粉诈元哥儿。

  这孩子毕竟年纪小,做贼心虚,以为自己吃了毒药吓疯了,这才露了马脚!

  老太君急促地喘了两口气,身子晃了三晃。

  她伸出干枯的手指,指向二夫人,厉声呵斥:

  “孽障!这件事,是不是你指使鼎元干的!”

  “他还这么小,如何会有这般狠毒的心肠?一定是你蛊惑他的,对不对!”

  为了保住裴鼎元,老太君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把罪责推给二夫人。

  只要是二夫人做的,鼎元就只是个被生母利用的无辜幼童,相府还能容得下他。

  二夫人如遭雷击,浑身发抖。

  “老太君,我……”

  她本能的想要否认,但一想到姜裹儿刚才的威胁,就止不住地浑身发抖。

  怎么办?她现在该怎么办啊!

  难道真按照老太君说的,替元哥儿认下这份罪吗?

  姜裹儿瞧着这场闹剧,差点笑出声。

  想舍弃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孙媳妇,保下这条小毒蛇?

  做梦。

  她决定给二房设这个局的时候,就打定了主意,要一气呵成,把二房这一家子,赶出裴府。

  免得以后再生事端!

  姜裹儿蹲下身,与裴鼎元平视,语气柔和,却字字诛心。

  “鼎元少爷,你只要说出实情,大家看在你还是个孩子的份上,顶多惩罚一下,不会拿你怎样的。”

  姜裹儿拉长了语调,“可若主谋是你母亲……”

  裴鼎元哆嗦着嘴唇,死死拽着老太君的衣角。

  “你爹会为了跟她撇清干系,写下一纸休书,把她赶出裴家。”

  “你外祖家知道她做出这等恶事,必然会嫌她败坏门风,不肯收留。”

  “到时候,你母亲将流落街头,沿街乞讨,甚至被卖去烟花柳巷……”

  这并非她危言耸听,而是在这个世道,二夫人一旦坐实了这个罪名,便只可能是这种下场。

  裴鼎元到底才只有六岁,还很依赖母亲。

  听到母亲要被赶出去做乞丐,心理防线彻底坍塌。

  “不要!不要赶我娘走!是我干的,都是我干的!”

  裴鼎元松开老太君,转身扑进二夫人怀里,放声大哭。

  “你胡说什么!”老太君气急败坏,“你个小毛孩子,哪来的那种歹毒的东西!”

  “曾祖母,真的是我……”

  裴鼎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断断续续地把实情全都吐了出来。

  原来,自从裴鼎元懂事起,爹娘就日日在他耳边念叨。

  说大房无子,大房男丁又一向短命,叔父应该活不过三十岁。

  那么,将来相府的泼天富贵和滔天权势,就必定都是他裴鼎元的。

  为了讨好裴俨,他爹裴铎曾强拉着他去书房背《孝经》。

  结果叔父完全没搭理他,裴鼎元当时心里非常委屈。

  回去后,又被他爹打了他一顿,心里的怨恨就更多了。

  后来叔父成婚,婶母怀孕的消息传出,他爹娘满心的不甘。

  “爹和娘……呜呜……天天在屋里吵架,说我不争气……说要是,要是我能早点得到叔父的喜欢,早就过继了。”

  他断断续续地抽泣。

  “后来,只要我书背的不好,字写得不好看,他们就用戒尺打我,骂我……呜……”

  “说以后大房有了嫡子,我只能一辈子仰仗他的鼻息过日子……”

  老太君听得心里极不是滋味。

  她撸起裴鼎元的袖子,发现他小臂上还有不少未褪的淤青。

  这二房的,真是不做人!

  却不想想,造成二房心态扭曲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。

  “那天我躲在门缝外,偷听到爹跟娘商量,说托人花重金从……从西域弄到了什么阴……什么粉。”

  “只要婶母闻上两三个月,肚子里的孩子就生不下来。”

  “可是,他们一直找不到机会动手。”

  裴鼎元抹了一把眼泪,吸了吸鼻子,眼睛已然红肿成了核桃。

  “我不想再挨打了,也不想他们整日吵架。”

  “我是小孩子,婶母肯定不会防备我,所以我就让阿童天天盯着大房那边……希望能找到一个机会。”

  “今早阿童给我报信,说绿漪拿了本书回来。”

  “我知道婶母爱看书,就想到,可以把毒药洒在书里。”

  “而且这毒药是没有味道的……应该不太容易被发现,谁知道……”

  他哽了一下,又继续说:

  ”我就偷偷拿了药,藏在垂花门后面……等绿漪过来时,我就把脚伸出去,绊倒了她。”

  “我,我故意跑过去扶她,把书一脚踢到边上。这样,藏在暗处的阿童……就把药洒了进去。”

  全场死寂。

  只有裴鼎元的抽噎声,在松鹤园里不停地回荡。

  二夫人瘫软在地,面无人色。

  老太君更是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,颓然倒在引枕上,双手控制不住地哆嗦。

  真相远比她想象的还要糟。

  她原以为把二房、三房、四房放在相府,是对裴俨的一种制衡。

  但这次的事让她发现,她的纵容,无形中助长了这几房的野心。

  二房一家三口,为了谋夺大房的家产,处心积虑的算计。

  刚满六岁的裴鼎元,受到爹娘的影响,成了敢暗下杀手的毒蛇!

  姜裹儿站直身子,轻轻地掸了掸衣袖。

  “祖母,此事不容小觑,您看……该如何定夺?”

  裴老太君颓然地叹了口气,这二房,怕是留不得了。

  就在此时,门外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。

  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带着初夏的热气,大踏步走了近来。

  裴俨已经在下值的路上得到了消息,心中震怒,眸色极为阴沉,周身煞气翻涌。

  “下毒之人是谁?本相要斩他一只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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