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可是,一百零八条鲜活的人命呐!

  爹爹左膝里嵌着一枚箭簇的碎片,取不出来,一到阴天就疼得下不了床。

  得用滚烫的药汤敷,敷得整条腿通红。

  那年哥哥出征,她做了绢花送给他,哥哥笑着别在甲胄的护心镜旁,说带着这个,赤狄的箭都得绕道走。

  家里五个叔伯,没有一个是在床上老死的。

  全都死在了黄沙漫天的战场上,马革裹尸。

  然而在卢秉德眼里,这些都不过是……“当狗的本分”。

  “哈……”

  一声极碎的气音从姜裹儿喉间挤出来。

  紧接着她低低地笑出了声,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。

  “哈……哈哈哈哈……”

  那笑声凄厉、苍凉,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,听得人心头发麻,心尖发颤。

  笑到第三声,眼泪就下来了。

  大颗大颗地砸在衣襟上,有的来不及渗进衣襟,就顺着往下滚。

  她笑得浑身发抖,肩膀一抽一抽的,笑声渐渐嘶哑,最后只剩下压在胸腔里的呜咽。

  不是通敌,不是谋逆,不是什么惊天的阴谋。

  仅仅是因为……卢秉德觉得他们不配!

  裴俨没有出声劝慰。

  因为他知道,一个人心里的疮疤捂了太久,那些腐肉和毒血,必须彻彻底底地挖出来、流出来,才有可能愈合。

  他站起身,走到一旁的黄铜架盆前,挽起袖口,绞了温热的布巾。

  然后回到她跟前,半蹲下,轻柔地替她擦去脸颊上纵横交错的泪痕。

  “我已联名三法司,上了奏折……皇上,都准了!”

  姜裹儿抬起哭得红肿的双眼,看向他。

  裴俨将微凉的帕子搁在一旁,沉声道:

  “只杀了卢秉德不够,我想断了他们的根。“

  “这头一件,便是卢家五服之内的子孙,三十年内,不许参加科举,终身不得入朝为官。”

  姜裹儿的呼吸悄然一滞。

  三十年不让卢家子弟科举,卢家的族学办的再好也无济于事。

  门生故旧会另投门庭,说定的婚事一桩桩退回来,人的心气会散。

  更要紧的是族田。

  家里没人做官,卢家原本拥有的几万顷良田便会成为摊在案上的肉。

  县里的乡宦、族里的旁支、经手的胥吏,谁都能来割一刀。

  三十年后若范阳卢家还有人在,再让子弟下场,还有士族的优越感吗?

  与寒门无异!

  就算有人能侥幸中个进士,同僚也会拿他祖上的事嘲笑他一辈子。

  此举可谓断了卢家的根本!

  “不仅如此,”裴俨用指尖抚过她潮湿的眼尾,继续道。

  “卢氏在大楚境内的所有祠堂,不日便会全部查封。“

  “从今往后,卢家子嗣,再也无法祭拜先祖。”

  姜裹儿惊得微微张开了嘴。

  对把家族荣耀看得比国法还重的士族门阀而言,不能祭拜祖先,等同于被刨了祖坟!

  生生掐断了他们最引以为傲的精神骨血!

  “还有最后一件,”裴俨伸手,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,下巴轻轻摩挲她的发顶。

  “我命卢家……为你慕容氏修坟。”

  “卢修必须带着卢氏族人,为你父亲、娘亲、兄长,以及所有枉死的慕容氏族,亲手垒砌坟茔。”

  “这坟,必须修得比他们范阳卢氏的祖坟,还要更高、更大、更气派!”

  姜裹儿猛地吐出一口气。

  她能在脑海中想象出那副画面。

  兵部尚书卢修,带着自诩血脉矜贵的卢氏子弟,褪去锦袍,用他们从未沾过阳春水的贵手,去挖泥、去搬砖。

  去为他们口中鄙夷的“贱民”,修筑一座震慑世人的丰碑!

  往后千百年,只要慕容家的碑立在那儿,卢家就永远摆脱不了构陷忠臣的耻辱!

  其实与此相比,她更想要卢家所有人的命。

  啖其肉,饮其血!

  但冷静下来慢慢咂摸,她便明白了裴俨的良苦用心。

  新帝刚登基,根基尚未稳固,卢家的门生故吏遍布六部,直接诛三族,难免会逼得其他士族抱团,心生反意。

  到那时,替定远侯府翻案,就成了新帝的麻烦。

  面对门阀士族的集体发难,新帝又该拿什么抵抗?

  首恶车裂,余者绝户——

  爹爹从前讲兵法,说用兵不在杀人多,而在断敌后路。

  一刀砍了,太便宜他们。

  留着他们,让卢家家主眼睁睁看着百年基业一点点腐烂、发臭。

  把他们高傲的骨头一寸寸敲碎,按在泥地里摩擦。

  这,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!

  姜裹儿浑身都在颤抖,她看着裴俨,喉咙哽咽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  她从凳子上滑下,后退一步,双手交叠于身前,想对他行大礼。

  这一拜,谢他运筹帷幄,帮助自己为全家人洗刷冤屈。

  这一拜,谢他雷霆手段,为她报此血海深仇!

  然而,她的膝盖还没弯曲,一只手臂就从后方横了过来,温柔而强硬地将她搀扶起来。

  紧接着,后背就撞上了一堵温热结实的胸膛。

  裴俨从背后将她圈在怀里,下巴搁在她的颈窝,灼热的气息笼罩住她的整个耳朵。

  “我不要你的感激。”

  他微哑的嗓音里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和委屈。

  他只想舜舜爱他。

  万一龙川道长的法术失败,他死后,舜舜会喜欢上其它男子,心里也始终能为他留着一块地方。

  在朝堂上与群臣博弈,在诏狱里面对疯狗般的卢秉德,裴俨的心神早被耗干了。

  此刻,他什么都不想做,他只想抱着她,汲取她身上的温度和气息。

  裴俨就这么从背后抱着她,半拖半抱地将她往床榻边带。

  姜裹儿被他彻底黏住,踉跄着躺在柔软的床铺上。

  他随之覆了上来,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。

  只是将她整个人锁在怀里,头埋在她的颈间,像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孩子。

  “陪我睡会儿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
  听着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,姜裹儿心中翻江倒海的悲愤与激荡,慢慢平息。

  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,在这一刻,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卸下的地方。

  姜裹儿闭上眼,没过多久,便在裴俨熟悉的气息包裹中,沉沉睡了过去。

  她久违地做了一个梦。

  梦里,不再有刺目的鲜血和凄厉的嘶吼。

  定远侯府的正堂里充满着欢声笑语,爹爹红光满面地喝着高粱酒,娘亲笑着给她夹了一块鲈鱼。

  哥哥穿着藏青色常服,大步流星地走进来。

  身后的嫂子面如芙蓉,手里拿着几枝鲜嫩的桃花。

  春香从廊下端着果盘进屋,笑盈盈地摆在她面前。

  “姑娘快吃,这枇杷可甜呢!”

 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,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。

  席间,哥哥打趣地问她:“舜舜,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?“

  “你大嫂可是看见了,这几日,你总是往外跑!还偷偷绣起了香囊!”

  “快说,是哪家的小子?多大年纪,品性如何?”

  她本能地捏紧了帕子,支吾道:“他……姓裴,比我大……大了十来岁。”

  这话一出口,全家炸了锅。

  “什么?比你大了那么多,不行不行,我头一个不同意!”娘亲顿时急道。

  哥哥更是面色阴沉,把酒杯重重地按在了桌上。

  “不要脸的老东西,竟然敢拐走我如花似玉的妹妹!“

  说着就撸起袖子,要出门找裴俨算账。

  紧闭着双眼的姜裹儿,唇角却情不自禁地高高扬起。

  笑着笑着,一滴剔透的泪水,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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