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爸……别让他们把我带走……”

  楚梨看着楚刚,眼泪不自觉地溢出,视线更加模糊。

  楚刚把脸转向了一边。

  楚梨张了张嘴唇,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
  小时候,爸爸妈妈就经常吵架。

  两人离婚后老死不相往来,她一直跟着妈妈生活。

  妈妈心里有怨,她考试成绩下降了,会打她,骂她和她爸爸,然后跟着她一起哭。

  爸爸不见踪影,偶尔给些钱。

  但她猜,爸爸妈妈都是爱她的。

  就在刚才,这个想法改变了。

  原来真的有人能把自己的孩子卖掉。

  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爸爸。

  胸腔中的刺痛渐渐变得麻木,又被药物影响,心跳逐渐加速。

  空气很热,身上也很热,热得像要腐烂。

  被塞进的车辆依然散发着油臭味,令人作呕。

  楚梨瘫在座位上,用残存的意识,分辨出这还是刚才那辆埃尔法商务车。

  一个当地司机,两个说华语的壮汉。

  高一点的壮汉拉了拉楚梨身上的T恤。

  “捂这么严实,看着挺乖巧,应该是个雏。”

  矮壮汉笑了几声。

  “忍着,回了园区,看老板怎么安排。”

  高壮汉贱笑着露出一颗金牙。

  “彩姐给的药挺猛啊,你看她这小脸红的,多难受,我帮她舒服舒服……”

  他摘掉楚梨的帽子扔到一边,粗糙油腻的手指摸过楚梨苍白的脸颊。

  楚梨一阵恶心,把脸转向窗外。

  矮壮汉从副驾回头,瞪了高壮汉一眼。

  “你他妈的管好裤裆,老板可能会用来送礼,玩儿坏了让你赔钱。”

  高壮汉啧了一声,收回了手。

  楚梨脑袋枕着车窗,模模糊糊的视野中,窗外越发荒凉。

  走过这段曲折的公路,就是泰兰和缅麻的交界处。

  她被卖到园区了。

  国内新闻宣传力度那么大,她知道这是什么后果。

  长得好看的和不听话的女人,会被开火车,会被迫吃冰棍、喝珍珠奶茶。

  等听话了,留在园区骗人。

  爸爸说的网红“工作”,就是杀猪盘的第一环。

  楚梨觉得有点好笑,爸爸好像不知道她是学计算机的。

  假如她说自己可以成为“技术员工”,是不是猪仔喊着给自己换个笼子?

  也许会被更彻底地扒皮吸髓。

  没了价值后,被卖到红灯区。

  运气最好的,被送给老板,玩儿够了,最后还是会被卖到红灯区。

  电影里逃出来的案例,是某个纯爱反派良心发现了。

  梦这个不如梦华国扔颗导弹过来。

  新闻里看过的案例,逃出来的那个以前是当兵的,体能很厉害。

  楚梨只是个四体不勤,长在人体工学椅上的实习期程序员。

  一旦进了园区,几乎没有完整逃出来的可能……

  前方突然传来大车碾压路面的轰隆声。

  路面很狭窄。

  楚梨突然想到,在一场事故中存活的概率,似乎比从园区中逃出来的概率更高。

  她现在没有晕过去,是因为那瓶水她只喝了几小口。

  又或许因为,她喝的是被当作工业原料的前体药物,正在体内水解,生成违禁成分有延迟。

  清醒的时间有限,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。

  她一直乖巧地瘫在座椅中,脸上挂着泪痕,那两个壮汉没有绑住她。

  对面的货运卡车越来越近。

  就是现在。

  楚梨使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,扑向驾驶座后方,双手食指和中指去抠驾驶员的眼睛。

  “อีดอก!”

  司机叫骂着,下意识打了方向盘。

  砰!

  猛烈的撞击声后,一阵天旋地转。

  车翻了。

  楚梨耳中嗡鸣,听不清那几个男人在喊什么。

  人觉得自己要死了,会爆发出绝境求生的力量。

  她四肢发软,但死撑着从碎玻璃中爬了出来。

  护照、手机……顾不上了。

  趁着那几个男人还没反应过来,她看准远离莫伊河的方向,连滚带爬地钻进树林。

  这边还是泰兰境内。

  宁可死在山里,也不去园区。

  手臂在滴血,不行。

  她脱了T恤,包住手臂。

  提着一口气,继续跑,或者说是爬。

  她搞不太清楚。

  药物让她没了力气,也让她感觉不到疼痛。

  身后有叫骂和拨开树枝的扑簌声。

  恐惧带来的肾上腺素支撑着她。

  渐渐的,她感受不到双腿和脚,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。

  不能停下来。

  山里没有路,深一脚,浅一脚。

  一片密林之前,她短暂地喘了口气。

  把手臂上的血涂在附近低矮的叶片上,倒退几步,换了个方向,继续跑。

  死了,尸体烂在山坳里,回归大地,无所谓。

  只要还有一口气,她就不能被抓住。

  但她也快到极限了。

  天色渐暗,这片林地就是她的墓地了吗?

  几声狗叫,让楚梨即将涣散的意识再次集中。

  她循着声音,手脚并用,冲出了山林。

  眼前一条沙土路,不远处,就是一片平房,好像是个山村。

  夕阳下,空气中飘散着谁家的饭香。

  路上只有几个玩耍的小孩子还有刚才吠叫的几只狗,都在好奇地看着她。

  领头的大黑狗率先向她跑了过来。

  这种时候,狗比人亲切多了。

  大黑狗汪汪汪地叫着,对生人很警惕。

  但楚梨已经摇摇欲坠,看上去实在没什么威胁。

  大黑狗盯着楚梨,叫声变得短促,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着楚梨。

  楚梨僵了片刻,拖着疲倦的身躯跟了上去,最后几步,她在地上爬。

  一个不起眼的院门,里面是白墙红顶的平房。

  似乎摸到了院门,楚梨也终于撑不住了,栽倒在地上。

  几个橙黄色袍子的光头跑了过来,是当地的僧人。

  僧人,应该会救人吧……

  迷迷糊糊之间,楚梨被抬进一个房间,放在了地板凉席上。

  染满鲜血的白T恤被从手臂上解下。

  一个僧人盘坐在她旁边,摘掉她身上的树叶和杂草,用清水和毛巾擦掉她手臂和双手上的泥沙、血污。

  楚梨缓缓闭上眼睛。

  手臂突然一阵冰凉刺痛,是消毒酒精。

  痛觉直达脑中,拉扯着神经。

  她咬着牙,睁开了眼睛。

  模糊的视野中,面前的僧人很年轻。

  橙黄色的僧袍包裹着饱满的胸膛,粗糙的布料外,肩膀和手臂肌肉分明。

  蜜色的皮肤上满是刺青,楚梨已经看不清是什么图案。

  僧人的面部轮廓好像很锋利,高挺的鼻梁上似乎有一颗小小的美人痣,让楚梨的视线可以短暂聚焦。

  药剂的影响已经达到了顶峰。

  看不到人时没有感觉,现在,皮肤下有火焰在流动。

  “我好难受……”

  楚梨不知道僧人能不能听懂。

  但她产生了一个荒谬的,罪恶的念头。

  她想抱住这个人。

  楚梨身上是运动内衣和运动裤,满是污泥的鞋子已经被留在了屋外。

  她想撑起来,使足了力气,也只能翻了个身,侧面对着僧人。

  有气无力地抬起一只手,搭在僧人坚硬的手臂上。

  僧人拿着酒精湿巾的手停在半空,没有收回手臂。

  楚梨的肾上腺素已经消退,疼痛和热潮混合着席卷全身。

  皮肤要着火了。

  像快要渴死的人,见到了水源。

  不是浑浊的莫伊河,是隐藏在村落中的清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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