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嶋安拍了拍腰间,傲然道:

  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!有师兄在,保你全身而退不是难事。

  再说了,咱们私底下该递的‘投名状’,不是早就通过特殊渠道递上去了么?按规矩,某些人今晚还得感谢咱们呢!”

  龚庆听着这话,非但没有宽慰,反而自嘲地低笑出声。

  那笑声很轻,在呼啸的夜风中显得格外单薄。

  他缓缓抬头,看向夜幕下那座隐没在云雾中的巍峨主峰,眼神从恍惚渐渐变得极度通透。

  “‘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’啊……”

  龚庆长长吐出一口白气,眼眸映着惨白的残月:

  “师兄,就像这龙虎山。

  当你站在山下,能一眼看清山的全貌时,说明山其实已经离你很远了;同理,当你真正能看清一件事的全貌时,往往说明……你早已不在局中。”

 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:

  “古人说人生有三重境界:见山是山,见山不是山,见山还是山。”

  丁嶋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:“师弟,少跟师兄拽文嚼字。

  你的意思是……见山不是山?我们出不去了?”

  “是咱们根本没有退路了,师兄。”

  龚庆眼中闪过一丝决绝:“今晚,只能以身入局,向死而生。

  这不仅是最后的活路,更是我们在官方组织面前,唯一的立场和态度。”

  丁嶋安神色终于凝重起来。

  “抱歉啊师兄,终究还是把你给牵扯进来了。”

  龚庆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对现实的敬畏与无奈:

  “其实我早该反应过来的……只是我万万没想到,那位诸葛家的领导,算计之深早已超出了‘术法’的范畴。

  那不是什么八卦奇门,那是堂堂正正的国家机器在运转!”

  “或许是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,人家哪都通督察组的专案行动,枪口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这个代掌门来的。

  我何德何能?不过是人家政绩考核表上一只被提着线的木偶罢了。”

  龚庆又笑了,甚至笑得有几分洒脱:

  “不过,这些都不重要了。

  走吧师兄,时间紧迫,这次换做师弟我,来为你争取一个微不足道的宽大处理。

  毕竟你当初加入全性,只是痴迷武道切磋,卷宗上可没记着你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违法乱纪勾当。”

  丁嶋安呼吸一滞,沉声问道:“那你呢?那你自己怎么办?”

  “我?”

  龚庆耸了耸肩,指了指自己身上的道袍:

  “我名义上可是全性的扛把子,头号涉案嫌疑人,待遇自然比师兄你差上不少,任凭发落呗。

  不过嘛,主要还是看接下来我自首配合的态度,以及思想政治觉悟够不够高。”

 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漆黑的密林,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:

  “至于以后……谁知道呢,我又没考上公务员,也不会未卜先知。

  但有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——今晚漫山遍野去后山搞破坏的那帮法盲,这辈子,都绝不可能有机会活着从局子里出来找我寻仇了。

  祝他们好运吧,袭警加冲击要害单位,够他们把牢底坐穿的。”

  丁嶋安沉默了半晌。

  他看着自己这个看似年轻、实则早已参透生存法则的师弟,胸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。

  但他终究是丁嶋安,那个纯粹到极点的求道者。

  “既然你心里门清,那我不多嘴了。”

  丁嶋安眼中骤然爆发出慑人的精光,战意如狂潮般翻涌:

  “不过师弟,我可没忘了今晚我踏上龙虎山最原始的目的。

  天通道人,一绝顶张之维!哪怕是投案自首前,我也必须……亲自试一试这天下第一的分量!”

  龚庆看着师兄眼中那股近乎痴魔的纯粹,眼中露出一丝敬佩。

  这就是两豪杰,不掺杂任何功利算计的武痴。

  “好,依你。”

  龚庆轻声应道,随后目光微微一斜,冷不丁落向不远处一棵粗壮的老槐树,语气骤然转冷:

  “看够了吧?出来吧,差点把你这位“高材生”给落下了。”

  话音刚落,粗粝的树干后,慢吞吞地探出一个小脑袋。

  那是个身高仅有一米五三、戴着黑框眼镜的小正太。

  身形瘦削单薄,穿着松垮的兜帽衫,一张娃娃脸上堆满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假笑,周身透着一股老油条特有的狡黠与跳脱。

  “哎呀……那什么,代掌门,丁大哥,误会!绝对是误会!”

  吕良缩了缩脖子,两只手高高举过头顶作投降状,小心翼翼地从树影里挪步出来:

  “我发誓,我什么都没听见!我刚到,真的!比珍珠还真!我就是琢磨着……刚才您发号施令,把三尸、四张狂、六贼全派出去了,唯独没点我的卯。

  不是说好了,需要我的明魂术打配合吗?我就来问问,我该去哪个分队领任务……”

  丁嶋安双臂环抱,居高临下地睨着这个矮冬瓜,嘴角扯出一抹戏谑,对龚庆道:

  “这小子倒是个鬼精的明白人。

  不过气息确实刚稳下来,刚才摸过来的动作跟个贼似的,应该真没听到几句要紧的。”

  吕良心里猛地一抽搐,眼镜片后的瞳孔疯狂震颤。

  没听到?

  他就算耳朵聋了,脑子还没瘫痪呢!

  刚才大部队集结的时候,吕良就觉得后脊梁骨直冒凉气。

  他吕良在全性里充其量算个技术辅助,战斗力几乎垫底。

  龚庆潜伏天师府三年,费尽周折把他拉上山,核心目的就是借他的明魂术去挖田晋中的脑子。

  可就在刚才,大决战前夕,龚庆把所有人像泼水一样洒出去当炮灰,居然一个字都没提明魂术的事!

  事出反常必有妖!

  在全性混,没点政治敏锐度,坟头草都得换几茬了。

  吕良当场就断定——代掌门在做局,而且是一个能把全性所有主力骨灰都扬了的杀局!

  想到这里,吕良不敢再有半点嬉皮笑脸。

  他收起所有的伪装,神色肃穆得像是在参加家族祭祖。

  他快步走到龚庆面前,衣摆一撩,毫不犹豫地“扑通”一声单膝跪地,双手抱拳高举过头!

  “代掌门!”

  吕良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切与极度的诚恳:

  “明人不说暗话!我吕良受您征召上山,本是一心奉命唯谨!但我为何沦落全性?代掌门明鉴,我是被吕家构陷、为了在这世上苟全性命,才不得不潜入全性避难!”

  他语速极快,生怕慢了一秒就被丁嶋安随手拍死:

  “加入全性以来,我扪心自问,顶多也就是帮人洗洗记忆、搞点寻衅滋事的小打小闹,最多算影响社会治安!伤天害理、杀人放火的重罪,我吕良一件都没沾过!我的底子比他们干净得多!”

  吕良猛地抬起头,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,眼眶通红:

  “今夜上山,我更是顶着被千刀万剐的风险——我太爷、吕家家主吕慈,此刻就坐在天师府的客房里!代掌门,我跟您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,不求名、不求利,只求代掌门……在您的大棋盘里,赏小弟一条生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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