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白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

  他张大了嘴,嘴唇直接形成了一个大大的“O”形。

  他原本以为老妈要把老爸骂个狗血淋头,结果老妈竟然整出了这么一篇结构完整、论点清晰、还带着“三个身份三个要求”的排比式演讲。

  关键是,句句在理,挑不出毛病。

  他心里直佩服,又有点害怕。

  当然,更多的是好奇。

  他转过头,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老爸,想知道这位“受害者”会作何反应。

  诸葛栱沉默了很久。

  真的很久。

  亭子外的蝉鸣都替他着急。

 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,像一潭死水。

  半声不吭,只是鬓角那几滴冷汗,正沿着发际线不争气地往下滑。

  他强装镇定地咳了两声,然后,开口了。

  “你刚才提到了孟子。”

  诸葛英一愣。

  诸葛栱缓缓抬起头,目光平静得有些过分:

  “其实庄子也说过一句话。”

  他顿了顿,像在回忆,又像在蓄力:

  “出自《庄子·逍遥游》。

  尧想把天下让给许由,许由拒绝说:‘庖人虽不治庖,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。’

  意思是,厨师即使不做祭祀的饭菜,主祭的人也不会跨过礼器去代替厨师做饭。”

  他抬起眼,看向诸葛英:

  “这说的就是,不要超出自己的职责,去管别人的事。”

  诸葛英的眼睛微微睁大了。

  她完全没想到,这个平时被她拿捏得死死的男人,竟然会搬出庄子来。

  诸葛栱没有停。

  他趁热打铁,又补了一句:

  “《道德经》里也有一句,‘多言数穷,不如守中’。

  意思是一个意思。

  话说得太多,就容易把自己逼到绝境,不如适可而止,守住本分。”

  两句话,一个庄子,一个老子,直接把场面镇住了。

  诸葛白在旁边眼睛都亮了。

  他差点就鼓起掌来。

  我滴个乖乖,老爸这语言水平,绝了!这都能当编剧了呀!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,这一开口就是先秦诸子轮番上阵。

  老爸跟老妈这场对决,打平了呀!继续继续,快到高潮了!

  诸葛栱见状,底气又足了几分。

  他轻轻叹了口气,换上了一副过来人的语气:

  “你耐心听我给你分析分析。

  咱不吵。

  咱俩都奔五张的人了,二十一世纪了,人和人的格局变了,亲情的结构也在转变。

  我跟你说实话吧。

  将来,你我,咱们这个岁数的人,年纪再大点,那都得进敬老院。

  儿女是指望不上的。

  这是很现实的。

  你怎么想这个呢?这是社会发展的趋势。

  你干嘛非得操心孩子们的婚事?还生孩子,扯那么远!”

  他越说越顺,仿佛终于打开了积压多年的话匣子。

  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远处,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:

  “自己生的儿子,自己不了解吗?就这仨!哼!”

  他伸出一根手指:“一个,我没资格管。”

  又伸出一根手指:“一个,我管不住了。”

  再伸出一根手指:“还有一个,未成年就离家了,不让我管了!”

  他手掌一摊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被掏空的疲惫:

  “我已经被架空了。

  你现在让我去管他们的人生大事?诸葛英同志,我拿什么管?拿这个吗?”

  他举起那瓶可乐,晃了晃,发出一阵“咣当”的水声。

  “你要是实在不行,你去问三叔公!”

  这句话,他说得极为自然,甚至有些解脱的快感。

  仿佛终于把一个烫手的山芋扔给了想象中的第三人。

  诸葛白彻底震惊了。

  他几乎要拍手叫绝。

  老爸这临场发挥,金句频出,一个典故接一个典故,从庄子到老子,从社会发展趋势到家庭权力结构,简直是舌战群儒的诸葛孔明附体啊!老爸这语言水平,绝了,都能当编剧了呀!

  他看了看老妈,又看了看老爸,激动得小脸通红:打平了!这局绝对打平了!继续继续!高潮来了!

  可诸葛英的反应,让父子二人都愣住了。

  她既没有生气反驳,也没有被说得哑口无言。

 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眉头微微皱起,像在认真思考什么。

  然后,她突然一拍手,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:

  “妙啊!”

  诸葛栱懵了。

  他刚端起可乐准备抿一口,手就那么僵在半空。

  他转过头,表情跟见了鬼似的。

  诸葛白也一脸茫然,那O形嘴刚合上,又张开了。

  父子二人面面相觑。

  什么情况?怎么就妙了?这剧情走向不对啊?

  下一秒,诸葛英用行动给出了答案。

  她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角,脸上的笑意里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狡黠:

  “三叔公!对,就是三叔公!我这就给三叔公打电话!”

  她迈开步子就要往外走:

  “阿明这孩子,从小就孝顺,尊重前辈!尤其是咱们武侯派的老前辈们!三叔公就是代表呀!三叔公说话,阿明肯定会听的!”

  诸葛栱整个人都傻了。

 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叫住了她:

  “你干什么去啊?打电话就打电话吧,你起身干什么?就在这说呗。

  我们一家人,有什么不能听的?”

  诸葛英回过头,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他:

  “我发现你那个脑袋,就跟个瓢一样。

  一瓶子不满,半瓶子晃荡!”

  她抬手往四周一比划:

  “你看这里,声音如此嘈杂,又人多眼杂的。

  三叔公是咱们家族的前辈,最重要的一点,他还是国家干部!我们这些做晚辈的,基本的礼数怎么都不懂了呢?这不得找个安静的地方才能通话?”

  她顿了顿,补上了致命一击:

  “怪不得这些年你都升不上去!”

  说完,她扭过头,踩着轻快的步子,消失在了人群中。

  诸葛栱一个人杵在原地,像被雷劈了的木桩。

 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。

  先是震惊,再是委屈,最后是深深的无力和麻木。

  他的嘴微微张着,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,只有鼻孔里的气明显急了起来,呼哧呼哧的,跟风箱似的。

  他试图在自己的儿子面前维持最后一丝作为父亲的威严。

  于是,他努力地把脸上的肌肉归位,挤出一个自认为还过得去的淡笑。

  但那笑容,比哭还难看。

  诸葛白看不下去了。

  他觉得自己作为这个家里唯一还留守的男丁,有义务说点什么。

  他挪了挪屁股,凑近了一点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满是真诚的安慰:

  “老爸,您别伤心。

  老妈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。

  其实她是很爱您的。”

  诸葛栱听了前半句,脸色稍微好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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