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之维也有点绷不住了。

  他那双习惯性眯起的眼睛,此刻眯得更细了,几乎成了一条缝,眼珠在里面转了转,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邓有才。

  他捋胡子的手停了一下,胸中一股气流涌上来,化成了两声极轻的干咳:“咳……咳。”

  他脑子里慢悠悠地转了一个念头:关石花,你平日里都这么教导后辈的吗?这也太……开放了吧。

  不过,转念又一想,他又把胸中那点哭笑不得化去了。

  这孩子虽然咋咋呼呼,却没什么心眼。

  那句“付出多少代价都成”,听着莽,可莽得透亮,莽得实在。

  这不是坏孩子,是个实心眼的。

  这么一想,他脸上重新挂了笑,偏过头,低声对诸葛明道:“领导,您看,这小家伙性子是急了点儿。

  但打心底里,不是坏孩子。

  毕竟对他们这些出马仙家族的后辈来讲,仙家不是宠物,也不是简单的‘灵’,那是长辈,是祖宗一样的存在。

  那‘坤生大爷’那更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,他们心里急,也在情理之中。

  还望领导多担待。”

  诸葛明听完,没急着说话。

  他目光扫过邓有才,又扫过旁边站得跟军姿似的兄弟俩,心里转了个颇接地气的念头。

  “小家伙?这邓家两兄弟,看面相,三十左右了都。

  要是按缴纳个人所得税的年限来算,都比我多好几年呢。

  尤其这个邓有才,娃都能打酱油了吧?我在老天师嘴里成了‘大领导’,这辈分一挂上去,人倒是不太经老。”

  他心里这般调侃了两句,面上却分毫不露。

  说到底,当领导的人,不能跟群众计较称呼问题。

  何况这个“小家伙”,叫着也就叫着了,组织安排的工作里,辈分从来不看年龄。

  他点了点头,唇角微扬,带出一抹极有分寸的温和笑意。

  那笑意不热络,也不疏远,像一杯恰到好处的温茶,入口舒坦。

  “三位都放轻松,不要有压力。”

  他的声音平缓温和,语调里带着那种开学习会时特有的节奏感,每一个字都跟尺子量过似的,恰到好处:

  “之所以让三位来这儿,坐到一块,就是为了处理问题。

  不要有什么隔阂。

  毕竟,你们双方都是文化传承人。

  据我了解,有福、有才两位同志,是东北萨满教文化的传承者。

  星瞳同志呢,是天津文化宣传大使风正豪同志的后人。

  你们呐,都是有影响、有身份、有担当的文化传承代表。

  今天把大家聚在一起,就是为了促进团结、增进友谊,把彼此之间的不愉快,放在桌面上说清楚,解决掉。

  我作为中间代表,就是来为大家服务的。”

  这几句话,四平八稳,结构清晰,跟一篇微缩版的座谈会致辞差不多。

  每一句都踩在“团结”“友谊”“文化传承”这三个词上,句与句之间几乎没有停顿,跟背过三遍的发言稿似的,浑然一体。

  风星瞳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
  他暗暗松了口气,像是抓住了从台阶上滑下来的安全绳。

  他没有抱拳,也没有用江湖礼节。

  开玩笑,对面是什么人?是“领导”。

  领导面前,江湖那一套能收就收。

  他站在原地,上半身微微前倾,做个了极标准的欠身致意。

  那角度,目测精确到十五度,不卑不亢。

  “风星瞳见过领导。”

  他声音清润,不高不低,像是提前在肚子里调过音量:

  “感谢领导还记得我。

  上次在天津,有幸见到领导和家父谈文化工作,我就在旁边。

  家父后来常常教导我,要多向领导学习,学习领导对文化工作的高度重视,学习领导对传承人关怀备至的工作作风。

  我这次参加罗天大醮,也是想着为传统文化的展示和交流尽一份年轻人的力量。”

  他语速平稳,用词考究,跟刚才邓有才的“倒豆子”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
  那些赞美听着不显山不露水,可每一个字都裹着高情商的光泽。

  这就是家教,是场合里练出来的功夫。

  说完这通铺垫,他话锋轻轻一转,面向邓家兄弟,那表情从从容转为诚恳:

  “对于两位同志,我……深感抱歉。”

  他说的是“深感抱歉”,没提“对不起”。

  三个字和四个字,在正式场合里,分量截然不同。

  “我也是第一次参加罗天大醮,多少带着点年轻气盛。

  有些兴奋,一时控制不住,就借用了一下你们的精灵。

  没想到后来出了那么大的波折,还差点儿搞砸了。

  我确实没有强夺的意思,只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精灵,实在好奇,想感受一下。”

  他语气坦然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拿捏。

  一番话,姿态放得低,态度端得正,却始终没有说出“现在就还”这四个字。

  他当然不敢说。

  领导还没发话。

  现在松口,万一领导另有安排,那就是自作主张。

  不给老爹添乱是一回事,领导面前不懂分寸是另一回事。

  风正豪教出来的孩子,关键时刻绝不会抢话。

  邓有福立在原地,只觉脑子里嗡嗡的,像有只蜂子在打转。

  他怔怔看着风星瞳,那个少年方才还只是赛场上的对手,此刻站在他跟前,不急不慢地说了一通,他却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。

  他先前输给风星瞳,心里是真不服。

  凭什么?凭拘灵遣将吗?那是八奇技,胜之不武。

  可现在听了这番话,他服了。

  服的不是实力,是这张嘴。

  这哪像十六七岁的人说出来的话?这要是扔进东北的场面上,跟那些老油子坐一桌都不露怯。

  他悄悄吸了一口气。

 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这小风星瞳,比他兄弟两个加一块还难缠。

  再看邓有才。

  邓有才的眼神此时有些涣散,像一只被手电筒晃了的兔子。

  他听完了风星瞳的整段发言,脑子转了三圈,愣是没拎出核心信息。

  他觉得对方说得挺好,好像很有道理,像是很值得学习的那种。

  但又觉得,全是屁话。

  绕来绕去,没一句落到“还”或“不还”上。

  在他心里,就两句话的事——一句是“还坤生大爷”,另一句是“不还坤生大爷”。

  你扯那些有的没的,干啥呢?不嫌嗓子累吗?这不磨叽吗?东北人管这叫“整景儿”,花里胡哨的,不敞亮。

  可他就是这么抱怨着,心里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丝佩服。

  这话他是说不出来。

  他要是说,十有八九能把人说急眼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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