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个人,十九张欠条。

  没有一张干净。

  有的沾血,有的盖假印,有的把四两写成十八两,还有一张最省事,债主、欠户、日期全是空白,只在右下角按了一个手印。

  宁知微问手印主人:“你欠谁的钱?”

  断指矿工坐在桌边:“不知道。”

  “为何按印?”

  “不按便没饭。”

  “原债多少?”

  “进矿前说二两。后来铁镐、灯油、床位、治手都算钱,出矿时说欠十一两。”

  “你的两根手指怎么断的?”

  “石头砸的。”

  他答得太快。

  谢红绡靠在窗边,忽然道:“不是石头。”

  矿工抬头。

  “石头砸断,伤口从上往下;你手背完好,指根却齐。像被铡刀压过。”

  顾昭宁脸色冷下来:“黑市刑罚?”

  矿工把右手缩进袖中,不肯再说。

  宁知微没有追问,只在“断指原因”后写“本人暂不愿说明”。

  “你不审?”顾昭宁问。

  “他不是犯人。”

  “断指可能涉及灭口。”

  “所以等他愿意说。”

  顾昭宁显然不习惯等。

  腊月十七下午,南桌被搬进货栈大堂。十九名债工一人一张凳,王府、顾营各坐一侧,苏听澜和宁知微在中间核契。陆沉舟仍被白不治按在前厅,只能听常福来回汇报。

  第一批三张债契,是苏听澜在黑市花十一两买断的。

  原债合计三两八钱,黑市加出的利息、食宿和逃跑罚金共十四两九钱。契上有黑市牙人印,却没有临渊府衙见证,按大雍旧例本就不能卖人。

  “既然无效,十一两白花了?”谢红绡问。

  苏听澜道:“不花,人带不出来。”

  “那钱找谁要?”

  “记韩九功账。”

  “他会还?”

  “欠账不一定会还,但必须有人记得他欠。”

  三张契由当事人决定处置。周禾与丈夫要烧,断指矿工想留。

  “为什么留?”苏听澜问。

  “矿里还有人。契上背面有矿号。”

  他终于把右手伸出来,指着纸背一个墨点。墨点看似污渍,细看却由七横两竖组成,代表城西第七码头下的私矿入口。

  断指不是刑罚。

  是他偷画矿号被发现后,黑市用铡刀断了两指。

  顾昭宁问:“为何现在说?”

  “你们方才没逼。”

  她沉默片刻,把已经准备好的审问提纲收了起来。

  剩余十六张契更乱。

  五张只有黑市单印,七张借用了已倒闭牙行的旧印,两张在债工被抓进地下以后补写,最后两张则是真的官契,却把自愿短工期限从三个月改成三年。

  宁知微逐字核对,用红、黄、黑三色做记号。红色代表无效,黄色代表需复核,黑色代表形式真实但内容被改。

  “形式真实为何不是有效?”一名顾营军士问。

  “因为合法的纸也能写非法的事。”

  “官印是真的。”

  “官印只证明有人盖过,不证明欠户愿意卖三年。”

  还有一张契,姓名是真的,人却不对。

  契上写陈小满,按印者却自称陈大满。宁知微对照黑市债工木牌,发现姐妹二人共用一个户籍。妹妹三年前病故,姐姐为了替她追查失踪丈夫,沿用妹妹名字进入牙行,结果被卖进私盐井。

  “冒名签契,按旧例契书无效。”顾营军士道。

  宁知微却问:“若直接公开无效,陈大满冒用户籍的罪也会同时暴露。她可能先被府衙抓走,失踪丈夫仍查不到。”

  “那便不登记?”

  “登记事实,真实姓名另页密封。公开证词只写债工十七,等她决定是否自陈冒名原因。”

  陈大满问:“我若一直不说呢?”

  “王府不能替你消除官府风险,但不会用这件事逼你作证。”

  另一对夫妻的债更荒唐。两人共同借三两,黑市却拆成两张三两欠条,再分别计算利息,夫妻每替对方还一钱,账房便说那是赠与,不算还债。

  苏听澜拨完算盘:“按他们的算法,同一两银子从左手交到右手,也能再长出一笔债。”

  “所以黑市才赚钱。”谢红绡道。

  “这不叫赚钱。”

  苏听澜把两张契叠在一起,对灯看见纸纹完全相连。本是一张共同契,被人从中裁开后分别补写。

  宁知微据此定下四条核契规则:先问原债,再问本人记得的期限;人证与官印分开判断;同一笔钱不得拆契重复计息;不愿公开的身份信息独立密封。

  规则写完,顾昭宁看了一遍:“若证人说谎?”

  “按具体谎言处理。”宁知微道,“不能因为有人可能说谎,便先假定所有人都说谎。”

  这句话与苏听澜的“查个人,不扣全部”落在同一处。

  苏听澜看向那两名短工:“你们签的是多久?”

  “三个月。”

  “有见证人?”

  “牙行周掌柜。”

  又是周。

  并非一定与周短工同族,但旧牙行、短工内应和改契之间第一次有了明确交点。

  顾昭宁让军士去查周掌柜,苏听澜却先问两人如今想去哪。

  一个想回北郊,一个愿意留王府做活。

  “先查清再走。”顾昭宁说。

  北郊短工脸色立刻变了。

  苏听澜道:“昨日已经定过,想走可以走。”

  “现在多出私矿与周牙行两条线。”

  “线多不代表人便归我们。”

  “若其中有人回去报信?”

  “查个人,不扣全部。”

  顾昭宁看向十九人。她不认为获救就等于可信,尤其地下网能把人当货,也能把人当眼睛。昨夜守卫里便有人故意混进债工队伍逃出。

  “我需要验每个人的链伤。”

  苏听澜问:“为何?”

  “真正长期戴链,脚踝有旧茧;临时混入的人只有新伤。”

  这办法有效,却会让十九个人再次排队露出脚伤,像被验货。

  周禾第一个反对:“不验。”

  顾昭宁道:“可能有人混在你们中间。”

  “那是你们没抓干净,不是我们都要再证明一次自己被锁过。”

  场面僵住。

  谢红绡忽然把一只空炭盆放到门口:“不看伤,看鞋。”

  “鞋能说明什么?”

  “黑市给债工发草鞋,鞋底编法左三右二。守卫穿皮靴,临时换草鞋也不会重新磨出脚型。”

  她让所有人自愿把昨夜穿出的鞋放到炭盆旁,不需脱现在脚上的鞋,也不必露伤。十八双旧草鞋底都有长期受力形成的凹陷,只有一双鞋底平整,边缘还粘着拍卖台后的红蜡。

  鞋主人叫刘仓。

  他是十一名自愿留证者之一。

  顾昭宁没有立刻拔枪,只让两名军士站到门边:“解释。”

  刘仓猛地撞桌,转身冲窗。叶惊霜坐在窗下养伤,没用左臂,只伸脚勾住凳腿。凳子一倒,刘仓被绊进粮袋。

  谢红绡从他领口挑出一枚白面具碎片。

  许先生的人。

  “现在可以全扣下了?”顾昭宁问。

  苏听澜摇头:“只扣他。”

  “这证明我的怀疑没错。”

  “也证明不用十九个人一起付他的账。”

  顾昭宁看着其余十八人。有人愤怒,有人害怕,还有人下意识往门口退,担心王府会因一名内应改变所有承诺。

  她终于道:“想走的照旧。接受护送自愿,地址密封。刘仓单独审。”

  周禾问:“若还有第二个?”

  “查到谁算谁,不从你们里面凑数。”

  这话不柔软,却足够明确。

  下午结束前,五人领到三日粮准备离府,十名真正债工愿意暂留作证,两人先住旧部通铺,断指矿工签下货栈短工契。

  五人离府时,顾昭宁亲自拿来十张折叠路线纸。每人两条路,一条走官道,一条穿市巷,由本人抽一张,抽完便烧另一张。连护送军士也直到出门才知道走哪边。

  周禾拒绝护送,却收下了一只空铜哨。

  “遇险吹三声。”顾昭宁说。

  “你们听得见?”

  “城内巡卒听见便会过去。”

  “若巡卒也是坏人?”

  顾昭宁没有保证所有军士都可靠,只道:“哨身刻顾营号。谁接到你却不登记,事后能查到他。”

  周禾把铜哨系到衣带上:“这是保护,还是让我替你钓人?”

  “你可以不带。”

  她想了想,没有解下。

  苏听澜给五人的粮袋都只盖王府发粮印,不写“证人”二字。回家路上,他们可以只是领过赈粮的临渊百姓,不必把黑市经历挂在背上给所有人看。

  五人走出货栈门时,顾昭宁一直看着,直到他们按各自路线散开。

  “还是不放心?”苏听澜问。

  “是。”

  “那为何放?”

  “因为不放心是我的事,不能自动变成他们的门锁。”

  苏听澜点头:“这句可以写进证人规则。”

  “别写我的名字。”

  “怕别人知道顾将军会讲道理?”

  “怕你收润笔费。”

  第十九人刘仓不再算债工,转为黑市嫌疑人。

  宁知微把他的名字从受害名册移到待审页,没有因此改动另外十八人的身份。

  十九张欠条最后只烧了十四张。

  三张买断契和两张改期官契作为证物保留。

  火盆熄灭时,断指矿工拿起自己的新短工牌。牌上只写一日工价、休息时辰和可以随时辞工,没有欠款。

  “真能走?”他问。

  苏听澜道:“结清当天工钱便能走。”

  “若住王府通铺?”

  “房钱另算。”

  他愣了一下,竟笑出声。

  十九个人没有一张干净欠条。

  至少从今日起,新牌子上不再先写他们欠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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