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红绡进王府时，先看了屋顶。
“修得不错。”
苏听澜道：“九两四钱。”
“刚进门便催债，不合待客之道。”
“你从屋顶进的时候也没走待客之道。”
谢红绡想了想：“能包住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房钱、饭钱、瓦钱和庇护钱，算一个总价。”
苏听澜第一次遇见主动要求被打包收费的人，一时竟没有立刻报价。
腊月十六子夜，真队从地下黑市原路撤回。苏听澜没动主账，只记清拍卖台后的两道门、账匣机关和粮库方向；三名债工暂时留在后台，灰木牌由顾昭宁保管。明队也从东井撤出，确认假入口的三道落闸与困杀沙袋。
两队在王府货栈汇合。
桌边坐着六个能行动的人，门口还躺着一个不能行动却照样有主意的乌弥月。
所以六个人，带来了七套计划。
顾昭宁要调六十名军士，封住黑市四个出口，先夺门，再清街，最后逐间搜粮。
叶惊霜要从东井反进，沿旧皇城司暗记找到邱万山，先切断黑市向转运司报信的路线。
宁知微要直取主账，用今晚偷出的蜡页核对总数，再复制涉及宁衡双页法的全部记录。
苏听澜要先开粮库、验粮、装车，救出所有债工，账能拿多少算多少。
谢红绡要关闭落闸机关，带人进入拍卖台后，同时从主账里取走一页。
乌弥月躺在货栈床上，要求商队伙计守住城外旧河床，凡有北朔马队运粮，先截头马，不伤驮马。
陆沉舟的计划最简单。
“都说清楚。”
六个人看着他。
“你们每个人想做什么、为什么做、做不到时先放弃什么，全部说清。不能等进了地下再临时抢路。”
顾昭宁道：“我已经说了，先夺门。”
“若夺门与运粮冲突？”
“门不夺，粮运不出。”
“若只有水沟能出？”
顾昭宁停顿：“我带人守水沟，让车从旧河床走。”
“若兵力不够？”
“放弃清街，只守两个出口。”
陆沉舟点头，看向叶惊霜。
叶惊霜道：“先断报信。邱万山能抓便抓，不能抓便记去向。”
“若他认出你？”
“不追，不单独交手。”
顾昭宁看她一眼。叶惊霜已经能自己说出这条，不需别人提醒。
宁知微将双页蜡纸放到桌上：“我需要主账，但若粮库开始毁账，我只取目录与最近三月；若人命受威胁，放弃原账，用记忆复写。”
“你记得下多少？”谢红绡问。
“一页看三遍，可以复写九成。”
“剩下一成呢？”
“标不确定，不猜。”
谢红绡笑道：“我开始喜欢你了。”
“请不要影响我看账。”
“更喜欢了。”
苏听澜用算盘挡在两人中间：“说你的那一页。”
谢红绡脸上的笑没有变，手指却停在红线机关匣上。
“红楼每接一名弃徒，会把真名、亲族、软肋和第一桩任务写进总契。那页账记了红字十二人的归属，我要拿走。”
“只拿你的部分。”宁知微说。
“整页是一张纸。”
“可以当场抄下与你有关的内容，再由所有当事人决定原页如何处置。”
“其他人可能已经死了。”
“可能不等于全部。”
谢红绡看着她：“若我坚持撕走？”
顾昭宁道：“那便不是合作。”
叶惊霜道：“我会拦。”
苏听澜则道：“你欠王府钱，不能带着争议货物离开。”
三种理由，一样结果。
谢红绡靠回椅背：“行。先找到，再谈归谁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取下腰间红线，在地图上压出一条路线，“韩九功的人会在寅时清空粮库。”
屋里立刻安静。
“消息来源？”宁知微问。
“白面具许先生在拍卖前收到茶签。青茶是照常，黑茶是杀人，碎茶是清仓。他收到的是碎茶。”
“为何清仓？”
“旧盐仓交易失败，六名活口落在你们手里。韩九功不会等他们招供。”
“现在什么时辰？”顾昭宁问。
“子时一刻。”
距离寅时不到两个时辰。
顾昭宁立即起身：“来不及等六十人。我带现有二十四人先封门。”
苏听澜道：“三辆车也不够。”
“先占粮库再调车。”
“占住以后，全黑市都会打我们。没有车，五千石仍在地下。”
乌弥月从床上道：“用北朔车。”
众人看向她。
“我的商队在西市有十一辆空皮货车，车宽与旧河床相合。让伙计拿银月骨哨调车，寅时前能到城外入口。”
“你一用骨哨，身份便瞒不住。”陆沉舟道。
“身份揭破那日便没瞒住你们。今晚之后，左贤王也会知道我站哪边。”
“这会影响你回北朔。”
“是我的选择。”
陆沉舟没有再替她决定，只问：“若马队被左贤王部拦？”
“伙计截头马，割套绳，不与人缠斗。车能到几辆算几辆。”
第六套计划也有了放弃顺序。
苏听澜重新排车辆。王府三辆、北朔十一辆，首批最多运三百石。要搬空粮库不可能，只能先抢最容易转走、最能立刻救命的成粮，再控制入口等后车。
陶婶负责验粮，老魏负责看霉，常福守货栈登记。高满仓收到消息后会以夜间收货为名再调二十辆车，但不告诉他地下具体位置。
“他会来？”谢红绡问。
苏听澜道：“有钱赚时会，有人挨饿时也会。他会先说前一个。”
“王府的人都这么别扭？”
“你也可以直接一点，先交九两四钱。”
谢红绡闭嘴。
最后是陆沉舟自己的安排。
他带明队重新走东井，让盯梢者确认王府仍被假图拖住；叶惊霜在井口截报信人；顾昭宁中途从侧街离开，带二十四人赶往旧河床；苏听澜继续领真队进黑市；宁知微找账；谢红绡带路；乌弥月留在货栈调北朔车队。
“你右肩不能战。”苏听澜道。
“我只露面，不下井深处。”
“若东井有人出手？”
“退到地面，叶惊霜接应。”
叶惊霜补充：“我不全力出剑，只用绳索和弩。”
白不治站在门口听到这里，冷笑一声：“你们终于学会按伤口做计划，我是不是该烧香？”
“不用。”苏听澜道，“香也要钱。”
计划写成七份，每人拿到的不是只有自己的部分，而是全套目标、退路和放弃顺序。
七份纸写完，还要把纸变成能在黑暗里用的东西。
叶惊霜定下三种联络声：石子敲墙两下表示路通，连续四下表示有伏兵，木鱼一长两短表示立即撤。谢红绡听完，把一根红线系到宁知微右腕。
“黑市烟起后看不清脸。红线是自己人。”
宁知微问：“别人也可以系。”
“结法不一样。”
谢红绡打的是双环活扣，看似复杂，轻拉线尾便能脱开。叶惊霜看过一次，给顾昭宁、苏听澜和自己各系一根，结法一模一样。
“你学得很快。”谢红绡道。
“机关结不难。”
“夸你也不难，怎么不道谢？”
“收到。”
谢红绡第一次被两个字堵得没接上玩笑。
顾昭宁把三枚债工木牌交给苏听澜：“进黑市后，先让旧部去后台接人。”
“你不是主张先夺门？”
“两个人便够，不影响夺门。”
“若后台还有其他债工？”
顾昭宁沉默一瞬：“能开锁便都带。开不了，记位置，第二趟回去。”
苏听澜点头，把木牌分给两名最熟悉货栈短工名册的旧部。谁会搬粮、谁腿脚有伤、谁需要先送医，都能按她平日安排工人的办法迅速分组。
乌弥月则解下银月骨哨，交给商队伙计。她握得太久，松手时哨身还带着掌心温度。
“吹一次，十一辆车进旧河床；吹两次，割套绳撤；无论听见什么，都不许进地下找我。”
伙计问：“殿下若被抓？”
“我在王府床上，谁来抓我，苏听澜先收他门票。”
苏听澜道：“刺客规格翻十倍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竟同时笑了。
谢红绡把这一幕看在眼里，没有插话。她习惯每个人留一条自己的退路，却第一次看见一群立场不同的人把退路交叉写在同一张纸上。
宁知微将第七份计划递给她：“你的。”
“不怕我拿去卖？”
“每份路线顺序不同。你卖出去，我们知道卖的是哪份。”
谢红绡低头一看，自己这份果然先写水沟、后写拍卖台，与别人不同。
“宁姑娘，你这样很难交朋友。”
“你刚才说开始喜欢我。”
谢红绡又被堵了一次。
这是陆沉舟坚持的第七套计划。
不是比谁的办法更聪明。
是让每个人都知道别人为何走那条路。
出发前，谢红绡忽然问：“王府庇护我的事，算答应了吗？”
陆沉舟道：“主账是真的，你说的清仓也是真的，便谈。”
“只谈？”
“先给你一间房。”苏听澜道。
谢红绡眼睛一亮。
“按危险人物规格，每日一两二钱。窗和屋顶损坏另算。”
“我还是睡黑市吧。”
“可以。欠账照记。”
子时三刻，七套计划同时离开王府。
寅时以前，他们要从地下抢出粮、人和账。
这三样东西，没有一样会自己走出来。
“修得不错。”
苏听澜道：“九两四钱。”
“刚进门便催债，不合待客之道。”
“你从屋顶进的时候也没走待客之道。”
谢红绡想了想：“能包住吗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房钱、饭钱、瓦钱和庇护钱，算一个总价。”
苏听澜第一次遇见主动要求被打包收费的人，一时竟没有立刻报价。
腊月十六子夜，真队从地下黑市原路撤回。苏听澜没动主账，只记清拍卖台后的两道门、账匣机关和粮库方向；三名债工暂时留在后台，灰木牌由顾昭宁保管。明队也从东井撤出，确认假入口的三道落闸与困杀沙袋。
两队在王府货栈汇合。
桌边坐着六个能行动的人，门口还躺着一个不能行动却照样有主意的乌弥月。
所以六个人，带来了七套计划。
顾昭宁要调六十名军士，封住黑市四个出口，先夺门，再清街，最后逐间搜粮。
叶惊霜要从东井反进，沿旧皇城司暗记找到邱万山，先切断黑市向转运司报信的路线。
宁知微要直取主账，用今晚偷出的蜡页核对总数，再复制涉及宁衡双页法的全部记录。
苏听澜要先开粮库、验粮、装车，救出所有债工，账能拿多少算多少。
谢红绡要关闭落闸机关，带人进入拍卖台后，同时从主账里取走一页。
乌弥月躺在货栈床上，要求商队伙计守住城外旧河床，凡有北朔马队运粮，先截头马，不伤驮马。
陆沉舟的计划最简单。
“都说清楚。”
六个人看着他。
“你们每个人想做什么、为什么做、做不到时先放弃什么，全部说清。不能等进了地下再临时抢路。”
顾昭宁道：“我已经说了，先夺门。”
“若夺门与运粮冲突？”
“门不夺，粮运不出。”
“若只有水沟能出？”
顾昭宁停顿：“我带人守水沟，让车从旧河床走。”
“若兵力不够？”
“放弃清街，只守两个出口。”
陆沉舟点头，看向叶惊霜。
叶惊霜道：“先断报信。邱万山能抓便抓，不能抓便记去向。”
“若他认出你？”
“不追，不单独交手。”
顾昭宁看她一眼。叶惊霜已经能自己说出这条，不需别人提醒。
宁知微将双页蜡纸放到桌上：“我需要主账，但若粮库开始毁账，我只取目录与最近三月；若人命受威胁，放弃原账，用记忆复写。”
“你记得下多少？”谢红绡问。
“一页看三遍，可以复写九成。”
“剩下一成呢？”
“标不确定，不猜。”
谢红绡笑道：“我开始喜欢你了。”
“请不要影响我看账。”
“更喜欢了。”
苏听澜用算盘挡在两人中间：“说你的那一页。”
谢红绡脸上的笑没有变，手指却停在红线机关匣上。
“红楼每接一名弃徒，会把真名、亲族、软肋和第一桩任务写进总契。那页账记了红字十二人的归属，我要拿走。”
“只拿你的部分。”宁知微说。
“整页是一张纸。”
“可以当场抄下与你有关的内容，再由所有当事人决定原页如何处置。”
“其他人可能已经死了。”
“可能不等于全部。”
谢红绡看着她：“若我坚持撕走？”
顾昭宁道：“那便不是合作。”
叶惊霜道：“我会拦。”
苏听澜则道：“你欠王府钱，不能带着争议货物离开。”
三种理由，一样结果。
谢红绡靠回椅背：“行。先找到，再谈归谁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取下腰间红线，在地图上压出一条路线，“韩九功的人会在寅时清空粮库。”
屋里立刻安静。
“消息来源？”宁知微问。
“白面具许先生在拍卖前收到茶签。青茶是照常，黑茶是杀人，碎茶是清仓。他收到的是碎茶。”
“为何清仓？”
“旧盐仓交易失败，六名活口落在你们手里。韩九功不会等他们招供。”
“现在什么时辰？”顾昭宁问。
“子时一刻。”
距离寅时不到两个时辰。
顾昭宁立即起身：“来不及等六十人。我带现有二十四人先封门。”
苏听澜道：“三辆车也不够。”
“先占粮库再调车。”
“占住以后，全黑市都会打我们。没有车，五千石仍在地下。”
乌弥月从床上道：“用北朔车。”
众人看向她。
“我的商队在西市有十一辆空皮货车，车宽与旧河床相合。让伙计拿银月骨哨调车，寅时前能到城外入口。”
“你一用骨哨，身份便瞒不住。”陆沉舟道。
“身份揭破那日便没瞒住你们。今晚之后，左贤王也会知道我站哪边。”
“这会影响你回北朔。”
“是我的选择。”
陆沉舟没有再替她决定，只问：“若马队被左贤王部拦？”
“伙计截头马，割套绳，不与人缠斗。车能到几辆算几辆。”
第六套计划也有了放弃顺序。
苏听澜重新排车辆。王府三辆、北朔十一辆，首批最多运三百石。要搬空粮库不可能，只能先抢最容易转走、最能立刻救命的成粮，再控制入口等后车。
陶婶负责验粮，老魏负责看霉，常福守货栈登记。高满仓收到消息后会以夜间收货为名再调二十辆车，但不告诉他地下具体位置。
“他会来？”谢红绡问。
苏听澜道：“有钱赚时会，有人挨饿时也会。他会先说前一个。”
“王府的人都这么别扭？”
“你也可以直接一点，先交九两四钱。”
谢红绡闭嘴。
最后是陆沉舟自己的安排。
他带明队重新走东井，让盯梢者确认王府仍被假图拖住；叶惊霜在井口截报信人；顾昭宁中途从侧街离开，带二十四人赶往旧河床；苏听澜继续领真队进黑市；宁知微找账；谢红绡带路；乌弥月留在货栈调北朔车队。
“你右肩不能战。”苏听澜道。
“我只露面，不下井深处。”
“若东井有人出手？”
“退到地面，叶惊霜接应。”
叶惊霜补充：“我不全力出剑，只用绳索和弩。”
白不治站在门口听到这里，冷笑一声：“你们终于学会按伤口做计划，我是不是该烧香？”
“不用。”苏听澜道，“香也要钱。”
计划写成七份，每人拿到的不是只有自己的部分，而是全套目标、退路和放弃顺序。
七份纸写完，还要把纸变成能在黑暗里用的东西。
叶惊霜定下三种联络声：石子敲墙两下表示路通，连续四下表示有伏兵，木鱼一长两短表示立即撤。谢红绡听完，把一根红线系到宁知微右腕。
“黑市烟起后看不清脸。红线是自己人。”
宁知微问：“别人也可以系。”
“结法不一样。”
谢红绡打的是双环活扣，看似复杂，轻拉线尾便能脱开。叶惊霜看过一次，给顾昭宁、苏听澜和自己各系一根，结法一模一样。
“你学得很快。”谢红绡道。
“机关结不难。”
“夸你也不难，怎么不道谢？”
“收到。”
谢红绡第一次被两个字堵得没接上玩笑。
顾昭宁把三枚债工木牌交给苏听澜：“进黑市后，先让旧部去后台接人。”
“你不是主张先夺门？”
“两个人便够，不影响夺门。”
“若后台还有其他债工？”
顾昭宁沉默一瞬：“能开锁便都带。开不了，记位置，第二趟回去。”
苏听澜点头，把木牌分给两名最熟悉货栈短工名册的旧部。谁会搬粮、谁腿脚有伤、谁需要先送医，都能按她平日安排工人的办法迅速分组。
乌弥月则解下银月骨哨，交给商队伙计。她握得太久，松手时哨身还带着掌心温度。
“吹一次，十一辆车进旧河床；吹两次，割套绳撤；无论听见什么，都不许进地下找我。”
伙计问：“殿下若被抓？”
“我在王府床上，谁来抓我，苏听澜先收他门票。”
苏听澜道：“刺客规格翻十倍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竟同时笑了。
谢红绡把这一幕看在眼里，没有插话。她习惯每个人留一条自己的退路，却第一次看见一群立场不同的人把退路交叉写在同一张纸上。
宁知微将第七份计划递给她：“你的。”
“不怕我拿去卖？”
“每份路线顺序不同。你卖出去，我们知道卖的是哪份。”
谢红绡低头一看，自己这份果然先写水沟、后写拍卖台，与别人不同。
“宁姑娘，你这样很难交朋友。”
“你刚才说开始喜欢我。”
谢红绡又被堵了一次。
这是陆沉舟坚持的第七套计划。
不是比谁的办法更聪明。
是让每个人都知道别人为何走那条路。
出发前，谢红绡忽然问：“王府庇护我的事，算答应了吗？”
陆沉舟道：“主账是真的，你说的清仓也是真的，便谈。”
“只谈？”
“先给你一间房。”苏听澜道。
谢红绡眼睛一亮。
“按危险人物规格，每日一两二钱。窗和屋顶损坏另算。”
“我还是睡黑市吧。”
“可以。欠账照记。”
子时三刻，七套计划同时离开王府。
寅时以前，他们要从地下抢出粮、人和账。
这三样东西，没有一样会自己走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