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渠拍卖只认四种人。

  官署。

  宗室。

  红楼。

  北朔。

  四类请帖也不一样。

  官署用盖过真印的废文书角,不写衙门全名,只留印边三分之一。宗室用家宴旧帖背面,红楼用花牌,北朔用马骨片。每一类都能让夜市确认来人确实接触过对应圈子,又不会留下完整官印或实名。

  红五给的拍卖时辰已经由第二条渠道对上。

  北风铺掮客约的听风棚同样戌正开灯,十三孔黑帖在热气上烘过后,背面显出一圈淡蜡,正是四类请帖放置位置图。

  但请帖不只是入场凭证。

  也是分席和分退路的标记。官署席靠东渠,可从白日柴市撤;宗室席靠南井,有私车接;红楼席在灯棚上层;北朔席最靠西,出口正对左贤王商栈。

  谁拿哪一类,遇袭时便会被赶进哪一条预设退路。

  宁知微把这层关系画进路线图:“不能为了方便让所有人拿同类帖。否则三份序卷若分路,我们只能跟一条。”

  闻人清仍需保有大理寺合法观察身份,不入黑市席。

  顾昭宁刚进京受审,不宜冒宗室或官署买家。

  苏听澜用真实皮货交易进入外围商位。

  谢红绡以半归案花牌入红楼席。

  剩下北朔席,只有乌弥月能不说假话地坐进去。

  陆沉舟前三种都沾一点。

  却一种也不方便用。

  用世子身份,宗正寺会知道靖北王府进黑市。

  用御前查案身份,夜市会先散。

  红楼身份则属于谢红绡,她现在还是“半归案”,只能自己入市,不能替别人担保。

  乌弥月把黑铁银链放到桌上:“我用第四种。”

  苏听澜看她:“怎么用?”

  “叛逆也是北朔身份。”

  “左贤王使团会盯你。”

  “正好让他们看。”

  阿古岱近两日不断派人往鸿胪寺递文书,声称乌弥月愿意回帐,只是被靖北王府扣押。若她主动拿叛逆令去换北朔买家请帖,左贤王一侧很容易认为她准备私下接触使团。

  这是风险。

  也是掩护。

  闻人清问:“叛逆令原件不能离鸿胪寺共管匣。你拿什么证明?”

  “拿他们自己的节抄。”

  阿古岱此前为催移交,向九渠外围的北朔商人散过王女叛令副告。副告有左贤王使团圆印、乌弥月牙牌拓影和一句“见者可协押归帐”。夜市北朔席位只要见副告与本人牙牌,便能确认她既是王族,也正被左贤王追索。

  “相当于通缉令当请帖。”陆沉舟道。

  乌弥月点头:“他们花钱写的,我拿来用。”

  苏听澜道:“先量衣。”

  “为何?”

  “你穿草原骑装进去,阿古岱的人一眼认出。穿普通中原裙,他们会以为你真准备收起弯刀谈归顺。”

  “裙子不能骑马。”

  “我改。”

  乌弥月站到北货铺后间。

  苏听澜拿软尺量肩、腰、胯和步幅。乌弥月常年骑马,腰腹紧,臀腿力量足,普通中原裙裁窄了迈不开,裁宽了又会在夜市窄渠挂住。

  “站直。”苏听澜道。

  “我很直。”

  “你一只脚在找马镫。”

  乌弥月低头,果然左脚微微向外。

  “习惯。”

  “改不了习惯就改裙。”

  苏听澜用一件深青长裙作底,侧面加两道暗褶,外层看着端正,迈步时能展开。腰封不用中原长结,改成草原软皮护腰,既稳住骑手腰胯,也能藏一根短绳和一只小药囊。

  弯刀却藏不住。

  “放后腰。”乌弥月说。

  “坐下会顶。”

  “放大腿外侧。”

  “走路显形。”

  “那放哪里?”

  “不带。”

  乌弥月看着她,像听见有人建议把月亮留在家里。

  “夜市有杀手。”

  “所以顾昭宁在外线,叶惊霜在上层,谢红绡在内场。你带一把明眼人都认得的王女弯刀,别人便知道你不是去投诚。”

  “我本来就不是。”

  “掩护要让他们以为是。”

  乌弥月不高兴地解下弯刀。

  苏听澜没让她空手,给她一把北货铺裁皮用的短刀。刀合法登记,刃短,能割绳、拆衣带,也能在近处自保,却不会一露面便叫出王女身份。

  “这刀丑。”

  “三十文。”

  “更丑了。”

  “能用。”

  乌弥月试着在裙下迈步、蹲身、转腰。暗褶没有扯住大腿,软皮腰封也不往上滑。

  “好用。”

  “那就别嫌丑。”

  “刀还是丑。裙子好看。”

  苏听澜替她把腰后那枚成年礼小月牙完全遮在护腰下,不让更衣和行动变成旁人窥视的机会。乌弥月自己调整内层织带,确认骑行磨痕没有被硬边压住,才允许苏听澜收最后一寸腰封。

  “太紧?”苏听澜问。

  “不。你们中原裙原来也能呼吸。”

  “衣服不会,是人会。”

  “陆沉舟看见会说什么?”

  “他若说不合适,我把他眼睛记账。”

  乌弥月笑起来:“你们确认关系以后,你更像主人了。”

  苏听澜把衣带拍平:“以前也是。”

  请帖从北朔商栈拿。

  乌弥月只带萨仁一人,顾昭宁与陆沉舟远远跟到外街,不靠近商栈门。阿古岱的副使果然在里面。

  看见乌弥月穿中原礼服、没有弯刀,副使眼里先闪过喜色。

  “王女想通了?”

  “想进九渠听风棚。”

  “那里今晚有一场盐铁货会。”

  “所以找你。”

  “王女若愿回帐,使团自然可以安排。”

  乌弥月把叛令副告放到桌上:“这上面写见者可协押归帐。你带我去,算不算协押?”

  副使谨慎起来:“王女愿受押?”

  “我愿走进夜市。”

  “走出以后呢?”

  “看你有没有本事。”

  这不是投诚。

  却足够让一个急着立功的人听成机会。

  副使提出两个条件。

  入场后乌弥月坐北朔买家席,不得与靖北王府同席。

  拍卖结束前交出王族牙牌,由副使暂持。

  第一条可接受。

  第二条不行。

  “牙牌原件已在大雍身份册拓验,不交你。”乌弥月道,“我可以让你当场看,不离我手。”

  “夜市验身份要押物。”

  “押叛逆令副告。”

  “那是使团文书。”

  “写的是我。”

  副使发现左贤王为了抓人发出的文书,现在反成王女最方便的身份证明。

  最后只能同意。

  请帖是一块马骨片。

  正面刻北朔鹰纹,背面刻席位“朔三”。副使在边角加自己的小印,乌弥月则在接收栏画月牙,不写投诚、不写受押。

  她没有把骨片直接带回旧邸。

  先在商栈门口让萨仁拓正反两面,记录交付时辰和副使条件。顾昭宁远处只见她进出,不为谈话内容作伪证;陆沉舟也不以“我相信她”替代记录。

  阿古岱很快派人送出一封快信。

  叶惊霜在外线看见信使方向,只记其前往南苑使馆,不截信。让左贤王一侧继续相信王女准备回帐,才有可能在拍卖场露出真正接应人。

  乌弥月回府后把叛令副告和马骨帖分开封。副告属于左贤王使团文书,拍卖后应原样退回;马骨帖则是她通过明确条件取得,可以作为夜市入场物,但不能因此证明夜市受左贤王直接控制。

  闻人清在状态页最后写:利用对方误判,不等于伪造承诺。

  闻人清事后验过全过程记录:“你没有承诺回帐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副使可能对外声称你默认。”

  “让他声称。我的文书上没有。”

  “夜市里他们可能动手。”顾昭宁道。

  乌弥月把裁皮短刀插进腰封:“所以你在。”

  “我不能进北朔席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你守出口。”

  “若使团先封出口?”

  “我拖住他们。”

  两人对视一眼。

  城下敌手的默契,到了京城仍像在排骑兵退路。

  陆沉舟看乌弥月换好礼服从后间出来,确实多看了一眼。

  苏听澜问:“哪里不合适?”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那看什么?”

  乌弥月先答:“看裙子好看。”

  陆沉舟道:“也看人。”

  苏听澜把他的名字写进手边小账:“一眼。”

  “这也记?”

  “先记,晚上再算。”

  谢红绡从门外探头:“拍卖还没开始,王府先欠了一笔轻薄账。”

  乌弥月走过她身边,裙侧暗褶自然张开,没有绊一步。

  “让他欠。”

  她用自己的叛逆令换到一张请帖。

  没有隐瞒自己是谁。

  只是让想抓她的人,亲手把她送进了他们以为她不敢去的席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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