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。

  沈承璋顶着一对熊猫眼,臂弯挎个竹篮子,摇摇晃晃进了裕楼。

  篮子里插着十几串糖葫芦。

  糖壳裹着山楂,在晨光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
  昨晚他折腾到后半夜。

  他打了个哈欠,心说这玩意儿放在古代是真奢侈。

  普通百姓家,糖都是稀罕物。

  谁舍得这么造?

  谢俊已经在楼梯口候着了,引他上了三楼雅间。

  门一推,太子妃谢淑柔已经坐里头了。

  今天换了件鸦青暗纹袍子,发髻随意绾着,没戴什么珠翠。

  皇太孙沈筠越趴在矮几上,手里抱着块玉佩,正拿牙啃。

  "小弟见过嫂嫂,见过皇太孙殿下。"

  沈承璋把篮子往桌上一搁。

  沈筠越抬头,奶声奶气地问:"二叔,糖葫芦呢?"

  沈承璋抽出一串递过去。

  小家伙眼睛刷地亮了,一把抢过竹签,张嘴就啃。

  脆生生一声咔嚓。

  糖壳裂了,山楂汁水溅出来。

  "唔!好吃!"

  他腮帮子鼓鼓囊囊,嘴角全是糖渣。

  谢淑柔拿帕子给他擦嘴,目光转向沈承璋。

  "叔叔倒是真把军饷的事给办成了。"

  "本宫原以为你要闹出乱子来,没想到你玩了一手釜底抽薪。"

  她说着,眼底有几分真切的意外。

  "本宫虚长你几岁,见的世面也算多,可这法子,本宫确实想不出来。"

  沈承璋微微一笑:"运气运气,瞎猫撞上死耗子。"

  "你也别太得意。"

  太子妃话锋一转:"军饷解决了只是第一步,到了南州,那才叫真正麻烦。"

  "粮道、地形、地方官,各个都是坑,你别以为能一路顺风顺水。”

  "这就不劳嫂嫂操心了。"

  沈承璋搓了搓手,往椅背上一靠。

  "弟弟自有分寸。"

  他顿了顿,压低嗓门:"那什么,孤跟嫂嫂提过的事……"

  谢俊在一旁接话:"殿下放心,东西已经派人送晋王府了,一共三十箱子。"

  沈承璋眼睛一亮,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。

  火药的原料。

  总算到手了。

  谢淑柔放下茶盏,懒洋洋拨了拨指甲。

  "本宫那亡夫生前爱捣鼓这些,留了一堆破铜烂铁在库房里,本宫看着也碍眼。"

  "你拿去便是,省得本宫费心思扔。"

  沈承璋闻言,心里"咯噔"一下。

  这语气不对劲啊。

  怎么听着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?

  什么"破铜烂铁"、"碍眼"。

  那可是她丈夫。

  死都死了,提起来眼皮都不带眨的。

  沈承璋脑子里转了个弯。

  原著的笔墨全在女主那边,太子妃线着墨不多。

  可他穿过来之后,处处都透着古怪。

  这女人跟太子明明生了孩子。

  可说起太子,半点情绪波动都没有。

  甚至带着一股子漠然。

  他抬眼,悄悄打量对面的谢淑柔。

  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侧脸上。

  她正低头拿帕子擦沈筠越嘴角的糖渣,动作轻柔。

  那孩子仰着脸冲她笑。

  眉眼弯弯,脸圆圆的,不像她,也许是随爹?

  沈承璋心里一凛,收回视线。

  别人的家事,别多嘴。

 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:"嫂嫂,弟弟先告退了,下午还得去兵部领文书。"

  谢淑柔头也没抬:"去吧。"

  沈承璋转身往外走。

  竹帘落下的一瞬,他听见身后谢淑柔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
  像是在哄孩子。

  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  ……

  门合上后,雅间里安静了一刻。

  沈筠越专心致志对付第二根糖葫芦。

  谢俊站在窗边,望着楼下沈承璋的身影拐过街角,忽然开口。

  "姐,这小子真靠得住?"

  "以前是什么德行你也知道,玩女人捅娄子满江都闻名,这才几天,就敢跟皇后掰手腕了?"

  谢淑柔没接话。

  她抽了帕子慢悠悠擦指尖上的糖渍。

  "本宫看他是个能藏拙的。"

  "藏拙?"

  谢俊拧眉,"什么拙?"

  "他从前废物的名声太响了。"

  谢淑柔将帕子往桌上一搁。

  "响到所有人都信了,连本宫都信了。"

  "可你看他这几日做的事。"

  "杀周珣,查钱庄,抄赃款,朝堂上把王旭杜崇的脸扇得啪啪响,哪一件是废物干得出来的?"

  谢俊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  谢淑柔望向窗外。

  日光铺了满街,人流熙攘。

  她声音忽然沉下去,带上了一缕隐忍多年的寒意。

  "俊儿,你别忘了,父亲怎么死的。"

  谢俊整个人僵住了。

  "王环儿那贱人,当年设计夺了父亲的权,父亲被栽赃罢官,回家不到半月就郁郁而终。"

  当年他们的父亲谢亭。

  官拜司空。

  忠心耿耿。

  王皇后和王旭联手构陷。

  免官夺爵。

  谢亭一口老血吐在自家院里的槐树下。

  再没起来过。

  谢淑柔当时才十七。

  为了活命。

  她主动请旨嫁给了东宫太子。

  可太子那会儿已经快病入膏肓了。

  整日躺着,连喘气都费劲。

  两个人连圆房都没圆过。

  沈筠越,是和太子同过房的一个宫女生的。

  那宫女命薄,生完就没了。

  谢淑柔顺理成章把沈筠越养在膝下。

  她当了这孩子的母亲。

  从此心口那把火就没灭过。

  王家。

  她一刻都没忘。

  谢俊低头:"姐,我知道你苦。"

  "苦不苦的,都过去了。"

  谢淑柔摇摇头。

  "但这仇,本宫从来没忘。"

  她收回目光,看了一眼吃得正欢的沈筠越。

  "本宫瞧着沈承璋倒是颗好棋。"

  "不过,他能不能扛过南州这关,还不知道呢。"

  "先看吧。"

  "他若真有本事活着回来,本宫便拿他当自己人。"

  谢俊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
  窗外的日头又高了一寸。

  街市上叫卖声远远地飘进来。

  街上。

  沈承璋打着哈欠上了马车。

  火药原料到手。

  离他那点小心思,又近了一步。

  从裕楼出来,沈承璋没回府。

  他揣着昨晚熬夜画的图纸,拐进了城东一条窄巷。

  巷子深处,有家"王记铜匠铺"。

  里面叮叮当当砸得正响。

  他往柜台上一趴,把图纸拍在台面上。

  "老板,最快多久?"

 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低头瞟了一眼图纸,估计都没看进去就张嘴道。

  "半个月。"

  "后天早上我来拿。"

  老头终于抬眼,上下一扫:"年轻人,找茬呢吧?"

  沈承璋不废话,从怀里摸出颗东西搁桌上。

  大红珠子,圆滚滚的,透亮得晃眼。

  老头眼睛直了。

  居然是世间罕见的南红珠!

  这尼玛谁家败家子?

  这玩意儿,够买他这铺子三十回。

  当然这东西自然也是沈承璋从胡满仓家查抄来的。

  "现在要几天?"

  "行行行!后天就后天!"

  老头嗓门瞬间拔高。

  "都听见没!手里的活儿都放放!先弄这单!"

  几个铜匠凑过来,围着那张图直挠头。

  他们谁也没见过这玩意儿。

  一根铜管子,一头堵死,另一头开口,上头开一小口。

  柄是木头的。

  看着简单,但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。

  不过没人多嘴。

  毕竟桌上的红珠子。

  比什么话都好使。

  有钱能使鬼推磨。

  造就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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