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务处后头那只废纸篓,平时没人当回事。

  旧函头。

  抄坏的告示。

  裁下来的边角。

  再脏一点的,还有茶渍和指头印。

  可这天一早,两个行动队的人偏偏蹲在了它边上。

  总务书记员出来倒水时,看见那两人正拿竹夹子翻纸,眼皮当场就跳了一下。

  “二位……找什么呢?”

  其中一个头也没抬。

  “看看你们这几日家属区公示用的什么纸。”

  书记员喉咙一紧。

  “不就是旧公文边角么。”

  “旧公文哪一科的边角?”

  这话一落,书记员脸色更差。

  另一人已经从篓里夹出一张裁得很齐的旧白纸。

  纸背面隐约压着半行红墨印。

  像是旧函头被裁掉以后剩下的影子。

  “看见没。”

  那人把纸弹了一下。

  “这纸不是新纸。是站里的旧边纸。”

  书记员咽了口唾沫,心里只想骂。

  天津站这帮人,平时恨不得一张公文掰两半用。

  家属区贴张告示,用旧边纸再正常不过。

  可一旦叫行动队的人盯上,这半张废纸都像要长出牙来。

  不到一个时辰,调阅总务废纸篓和旧边纸领用记录的单子,就到了收发台。

  刘波把那单子接过来,看到“废纸篓”三个字,心口微微一沉。

  前头查领纸。

  后头查浆糊。

  现在又往回兜,开始查旧纸和边角。

  李涯这条线,已经从墙上那张纸,钻到垃圾堆里去了。

  旁边的小收发员凑过来看了一眼,倒吸了口气。

  “刘哥,这也查?”

  刘波没接他的惊讶。

  他把纸翻过去,蘸了点墨,笔尖稳稳落下。

  旧边纸、错抄告示、废纸篓内残页,均可能带科室函头、编号及旧件压痕。

  涉机密残页,不得由行动队单独翻拣。

  须总务统一封包、登记、焚毁,再报摘抄。

  字一行一行写出来,像在纸上垒墙。

  小收发员看完,压低声音。

  “这不又给挡回去了?”

  “不是挡。”

  刘波把墨吹干。

  “是让它先进总务账。”

  他说完就把单子递了出去,脸上没半点多余神色。

  可他心里清楚,这次要是让行动队真去翻废纸篓,翻出来的未必是共党的手。

  多半先翻出来的是天津站这些年每个科室的脏边角。

  情报科旧外线函头。

  总务错账退条。

  门房抄坏的回签。

  哪一张都够人头疼。

  果然,没多久陆桥山就来了。

  他还是那身利利索索的灰西装,嘴角挂着一点不冷不热的笑。

  “刘兄弟,听说行动队想翻总务废纸?”

  刘波把回单递给他。

  “陆科长看看。”

  陆桥山扫了两眼,脸上那点笑慢慢淡下去。

  他太清楚情报科这些年有多少见不得光的旧头旧尾。

  有些外线函头裁掉了。

  有些补签抄错了,随手扔了。

  还有几张夜值煤票和情报科家眷捐册的边条,本来就做得不怎么干净。

  这些东西平时没人翻。

  一翻,就都是事。

  陆桥山把回单搁回桌上,声音仍旧温和。

  “原废纸不能给。”

  “行动队若要查,就给封包数和焚毁记录。”

  旁边小收发员听得暗暗咂舌。

  平时谁都嫌废纸占地方。

  真到要翻的时候,倒都像护命一样护着。

  吴敬中午后听完秘书汇报,冷笑了一声。

  “李涯现在是查共党,还是查破烂?”

  秘书不敢搭腔。

  吴敬中把茶盏一搁。

  “废纸篓也不能让他乱翻。”

  “站里哪个科没点旧头旧尾。真叫他拎着夹子一张张看,先撕开的是天津站自己的裤腿。”

  秘书赶紧点头。

  “那属下去回总务?”

  “回。设封包簿。”

  吴敬中眯了眯眼。

  “废纸照样烧。可怎么烧,烧了多少,先记账。”

  这一下,总务处后头又添了一本新簿子。

  废纸封包簿。

  哪一处送来几斤旧边纸,哪一处交来几张错抄,谁经手,谁看封,写得明明白白。

  总务书记员捧着那本新簿子,脑门都疼。

  “从前是领纸要记。现在连扔纸也要记。”

  老文书在旁边苦笑。

  “你就知足吧。记总比让行动队蹲篓边扒强。”

  余则成下午经过公文栏时,一眼就看见了那张新抄告。

  总站旧边纸、错抄残页、废纸封包,统一记簿,分类焚毁。

  他站得不久。

  只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完,就明白李涯已经摸到了更脏的一层。

  不是告示上的字。

  是告示下头那堆纸灰和边角。

  他心里反倒更静了。

  因为这条线一旦往下走,碰到的就不只是余家。

  而是整个天津站的旧皮。

  越多人怕,越好。

  行动队办公室里,李涯把从废纸篓里夹出来的那几张旧边纸摊在桌上,看了许久。

  纸背上的旧函头压痕淡得几乎看不清。

  可正因为淡,才说明这些纸真在总务篓里滚过。

  暗哨站在边上。

  “队长,总务不给原纸了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站长室那边设了封包簿。”

  “我也知道。”

  李涯抬起手,把一张边纸举到灯下。

  红印影子像一条断掉的血丝,横在纸背里。

  “怕成这样,说明这里头有东西。”

  暗哨迟疑了一下。

  “那咱们还从废纸查?”

  “查。”

  “可原纸都碰不着了。”

  李涯沉默了几息,忽然把那张边纸放回桌上,指尖从纸边裁下一小片角。

  动作很轻。

  纸角薄得像半片指甲。

  他在那角上点了个极细的墨点,不凑近根本看不见。

  暗哨愣住。

  “这是……”

  “整张纸太扎眼。”

  李涯把那片纸角夹在两指之间,眼神淡得发冷。

  “半片废纸,才看得出谁心里发慌。”

  “放哪儿?”

  “门房。台阶。风口。”

  “等谁捡?”

  “不一定是捡。”

  李涯把纸角轻轻放进火柴盒里,盒盖一推,咔地一声合上。

  “谁看见了忍不住动它,谁就比别人更在意纸该不该留。”

  屋里静了一瞬。

  窗外风从玻璃缝里钻进来,把桌上一角便签吹得轻轻抖了抖。

  李涯看着那点抖,眼底的光却一点点沉下来。

  领纸簿没认出第一只手。

  浆糊碗没认出贴纸手。

  那就再往后。

  看旧纸。

  看废角。

  看谁心里先替一张破纸发慌。

  他低声吐出一句。

  “总会有一只手,觉得它不该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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