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风还是硬。

  门房外那张新贴上的公示才刚压住,老赵就又被人叫去了总务窗。

  他一路缩着脖子,手还揣在棉袄袖里,像是怕冷,又像是怕再挨骂。

  总务窗里,书记员把一本薄簿子往外一推。

  “老赵,今后家属区公示都得签。”

  老赵一愣。

  “签啥?”

  “领纸。送达。贴出时辰。都得记。”

  书记员说完,自己都叹了口气。

  “昨天那张错纸闹成那样,站长室嫌丢脸。行动队那边也说,往后谁领谁签,省得再出岔子。”

  老赵脸一垮。

  “俺也去一个门房,领张纸还得按簿?”

  “你要嫌麻烦,俺也去还嫌麻烦呢。”

  书记员把毛笔递出来。

  “快按吧。门房一份,灶房一份,小客厅一份。今儿先走个明白。”

  老赵瞅着那本新簿子,心里直发毛。

  这玩意儿一摆上,总觉得不是给总务看的。

  倒像是给谁睁着眼盯的。

  可他再不情愿,也只能把手指头往印泥里一蘸,往“门房领纸”那栏按了个半歪的手印。

  窗外不远处,站着个缩肩弓背的瘦高个。

  手里捧着一只破搪瓷缸子,像是在等热水。

  眼睛却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那本簿。

  行动队的人。

  老赵现在已经认得了。

  他心里一凉,捏着那张盖好戳的纸就往外走,步子比平时快了些。

  总务屋里,书记员刚把簿子翻过去,刘波就从收发台那头进来了。

  “抄送单呢?”

  “这儿。”

  书记员把三张纸和一张回条都递过去,嘴里还在嘀咕。

  “就三张告示,折腾得跟调军粮似的。”

  刘波接过来,一眼就看见下头新添的领纸簿栏。

  他没说别的,只把纸平码在窗台上,蘸墨,落笔。

  总务抄送门房一份。

  灶房公处一份。

  吴太太小客厅外一份。

  签收处各自回栏,不得转抄代送。

  字不大。

  却像往薄纸上又压了一层木板。

  书记员探头看了一眼。

  “刘兄弟,你这写得也太细了。”

  刘波吹了吹墨。

  “越小的纸,越怕说不清。”

  他说完把三张纸推回去,眼神却已经沉了半分。

  昨天查谁贴。

  今天就查谁领。

  李涯这条线,已经从门房墙上钻到总务窗底下来了。

  门房那边,老赵才把纸接回去,灶房的厨娘也被叫去签。

  茶房夹着那张给小客厅的纸,一路跑一路护,像护着一张欠条。

  家属区的人不明就里,只当站长室嫌丢脸,这才把告示做得更体面些。

  真正看得明白的人,一个字都不会多问。

  小客厅里,吴太太刚喝上茶,丫头就进来回话。

  “太太,总务那边说,以后公示都得签收。”

  吴太太把茶盏一放。

  “签就签。总比再闹出错字强。”

  旁边一位太太赶紧顺着说。

  “就是。走明路才像样。”

  翠平坐在炉边,手里拢着针线篮,听见这话,只把鼻子里那声轻轻哼出来。

  “早该这样。别回头又说是哪家一句话,闹得跟谁把门房买下来似的。”

  吴太太一听更顺气。

  “对。我最烦这个。家属区的事,就该按家属区的规矩走。”

  翠平没再接。

  她只是低头把线头一扯,心口却绷得很紧。

  昨天李涯查谁贴。

  今天他就查谁把纸先领出去。

  这人像条阴沟里盘着的蛇。

  你一脚没踩实,他就顺着影子往里钻。

  她不怕吵。

  也不怕骂。

  最怕的是多看一眼,多问一句,叫那条蛇记住自己对纸上心。

  中午,余则成从外头回来,路过公文栏时,脚步只慢了一步。

  栏里多钉了一张总务新抄。

  家属区公示,自今日起各处领签回栏。

  门房,灶房,小客厅外,分签分送。

  他只看了一眼,就把帽檐往下压了压。

  刘波已经把李涯那条“第一张纸”的路,拆成了三段明路。

  好处是,单一的一只手,更难钉死。

  坏处是,李涯也会更清楚,余家这边从来不是在躲一张纸。

  而是在躲“第一只手”。

  这时刘波正拿着回栏单从里头出来,像是碰巧撞见了他。

  “余主任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总务那边新回了签收栏样纸,说以后家属区告示都照这个走。”

  余则成把纸接过来,垂眼扫了扫。

  样式很普通。

  可多出来的“领纸人”“送达时辰”几栏,已经把刀口写在纸上了。

  他把回条折好,语气没什么变化。

  “存档吧。”

  刘波应了一声,转身就走。

  从头到尾,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
  可余则成心里已经有数了。

  李涯这一轮,怕是不会再盯字本身。

  他要盯的,是谁先上手。

  晚上,屋里炉火烧得低,窗缝里还是有风钻进来。

  翠平把白天小客厅里的事说完,又把新出的领纸簿也说了。

  “俺也去听着就瘆得慌。领张破纸,还记谁先拿。”

  余则成把热水倒进碗里,推到她手边。

  “正常。他现在已经不够看谁改字了。”

  “那他到底想看啥?”

  “看哪只手最先碰纸。”

  翠平皱着眉。

  “俺也去今儿一眼都没往门房那边多瞄。”

  “这样对。”

  “可要是往后吴太太叫俺也去去接呢?”

  余则成看了她一会儿,声音不高。

  “能不接,就别做第一只手。”

  “要躲不过呢?”

  “那就让这张纸不只过你一只手。”

  翠平听懂了。

  她心里还是发凉。

  以前打仗,怕的是人冲上来。

  现在过日子,怕的却是谁先把一张纸接住。

  这城里的刀,真比山里的枪还细。

  行动队办公室里,李涯把那本领纸簿摊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
  门房。

  灶房。

  小客厅。

  三栏签收都在。

  时间也都差不多。

  像是有人提前就知道,不能让哪一处先把纸抓死。

  暗哨站在一旁,小心开口。

  “队长,老赵是先领的。”

  “可他不是先传的。”

  “茶房跑得快。”

  “他也不是先定的。”

  李涯手指轻轻点在小客厅那一栏。

  “这边才是气口。”

  暗哨没太听懂。

  “那要不要继续盯领纸簿?”

  “盯。”

  李涯把簿子轻轻合上,眼神却没松。

  “但这条线已经不够了。”

  “那下一步?”

  李涯沉了两息,才淡淡吐出一句。

  “纸领出去,总得贴。”

  “贴就得有浆糊。”

  窗外风刮过来,把窗纸吹得微微一鼓。

  他低头在新页上写下两个字。

  浆糊。

  再往下,又补了一行。

  第一张纸,被拆成三张路。

  写完之后,他盯着那行字,半晌才把钢笔帽慢慢拧紧。

  这回没抓住第一只手。

  可他已经看清了,对面不是单纯会躲。

  是会把一只手,拆成人堆里三条明路。

  那就继续往后查。

  只要纸还得贴。

  只要墙上那张纸还会翘角。

  就总会有一只手,忍不住去按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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