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李涯把三份记录摊在了桌上。

  门房簿子。

  药材账摘抄。

  收发台错件流转。

  每一份都没错。

  也正因为太没错,他心里的那根弦反而绷了。

  暗哨站在桌边。

  “队长,还接着盯?”

  “盯。”

  “先盯哪条?”

  李涯抬起眼。

  “一起。”

  暗哨愣了一下。

  “一起?”

  “逐条压,他们逐条拆。”

  李涯把门房簿子合上。

  “那就同一天压。看他们先救哪一边。”

  门房老赵很快接到新吩咐。

  送菜筐进门时,筐底要悄悄抹一层极薄的白粉。

  不多。

  只够留痕。

  若中途换筐,回来的印子就不一样。

  药材铺那边,暗哨换了身更像样的旧棉袍,背词也背得足些,连咳几声都比上回真。

  收发台则又添了一页更像公函的外地抄件。

  格式几乎齐全。

  只在站长室转呈那一栏,还故意空着半寸。

  李涯把三样安排下去,神色反倒更平。

  “今天别抢人。”

  “那抢什么?”

  “抢一声响。”

  余则成并不知道李涯的全盘。

  可他一早进站,就先看见门房老赵蹲在菜筐边上抖手。

  老赵那双手粗,平时不怕冷。

  今天却抖得像心里有鬼。

  再到机要室,刘波把药材账被借阅的签条夹在一摞普通流转纸里递上来。

  末了还低声补一句。

  “收发台今天多了两份外头抄件。”

  余则成没立刻开口。

  他把三处线头在脑子里一碰,心里就有数了。

  门房。

  药材。

  收发。

  不是一根根试。

  是一起往下压。

  他慢慢把眼镜摘下来,擦了擦镜片。

  李涯这是想逼出先动的那只手。

  可他不知道的是,到了这一步,最好的破局不是比谁快。

  而是比谁更能忍。

  中午前,余则成借着去站长室送旧电器整顿尾单的工夫,从外间看了眼吴太太那边。

  人还没进门,就先笑。

  “吴太太,前几天那几匹布,内子说得再裁一裁。不然勤杂那边今年冬天穿不匀。”

  吴太太正无聊,闻言立刻接话。

  “那让她下午来我这儿。正好还有两位太太要缝冬衣。”

  “那就麻烦您了。”

  一句话,翠平这一下午就算有了去处。

  不是乱走。

  是在女眷眼皮底下缝冬衣。

  余家厨房里,翠平听完安排,脸一下垮了。

  “俺也去那儿坐一下午?”

  “对。”

  “啥也不干?”

  “缝衣裳,听闲话,骂两句线头不结实。”

  翠平急得压低声音。

  “今天说不定正有事。”

  “正因为有事,才要不动。”

  余则成看着她。

  “李涯今天多半是三线一起压。谁先乱,谁先露。”

  翠平咬了咬牙。

  “不动比动手都憋。”

  “那就憋着。”

  余则成道:“今天谁都不多走一步。”

  鸿运来那边,秋掌柜收到伙计递来的眼色,也只说了一句。

  “照旧。”

  “还送白菜?”

  “送。”

  “菜筐若被动过呢?”

  “那也送。”

  他把一篮最普通的白菜摆好。

  没有药包。

  没有夹层。

  没有半句多余的话。

  门房老赵接过菜筐时,手指都发虚。

  暗哨昨儿叮嘱过他,粉印一定得薄。

  薄到送菜伙计不知,收菜的人也不知。

  可老赵心里却老觉得,这点白粉比刀口还亮。

  他把筐递进去,心里直念叨。

  “别出事,别出事……”

  余家接了菜。

  菜照旧是翠平提进去。

  筐照旧搁在门边。

  一个时辰后,又照旧由门房送回去。

  白粉印一点没乱。

  老赵偷偷松了口气。

 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,药材铺那边又有人来报。

  “那位病号家属”又来了。

  这回词背得更齐。

  说太太夜咳,痰白,怕冷,要川贝配桔梗。

  秋掌柜听完,连眉毛都没动一下。

  “走账。”

  “现银也行。”

  “也走账。”

  “人命关天。”

  “药铺认病认账,不认关天。”

  他一句一句顶回去。

  最后只让伙计把药包封好,送门房签收。

  不进后巷。

  不碰私门。

  不借一步路。

  收发台这边,刘波也看见了那份更像样的抄件。

  内容比上次更狠。

  像是真要落一份白洋淀后续回报。

  他指尖都凉了。

  可这回他连起身那一下都省了。

  直接按规矩写纠错单,送总务,入簿。

  脸上连半点犹豫都没有。

  这一整天,天津站表面安静得很。

  吴太太小客厅里,翠平被几位太太围着裁棉布,手里针线走得歪歪扭扭,嘴却没闲着。

  “这线一拉就毛,谁买的?”

  “我买的。”

  “那你眼神比俺还差。”

  几位太太笑成一团。

  吴太太拿扇骨敲她。

  “好好缝。”

  翠平低头把针穿过去,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。

  她知道外头有人在看。

  也知道今天这一天,自己连倒杯茶都不能借机多走一步。

  这比夜里摸出去传个纸条还难。

  摸出去,至少腿能动。

  今天她整个人都得像被钉在椅子上。

  傍晚时分,李涯把三边回报都听完了。

  菜筐没换。

  药包走门房。

  收发台错件照旧入总务纠错簿。

  一点响都没有。

  暗哨忍不住道:“队长,今天像是白压了。”

  李涯没说话。

  他把三份记录往一处一推,盯着那一排干干净净的时辰、路线、签名。

  越看,心里越冷。

  白压?

  不。

  这不是白。

  这是一种太整齐的静。

  静得不像没事。

  倒像是所有会响的铃,都被人提前摘了。

  他忽然问:“余太太今天去过哪儿?”

  暗哨答:“吴太太小客厅。半日没出来。”

  “药材铺?”

  “只走门房,没私路。”

  “收发台?”

  “刘波碰了抄件,也没去机要室。”

  李涯点了点头。

  “这就对了。”

  暗哨没听明白。

  “队长?”

  “若他们真没看见网,总有一边会照旧走一步。”

  李涯把钢笔拿起来,在纸上慢慢写。

  三线同静。

  看见了。

  他写完后,笔尖停在纸上,墨晕开很小一团。

  “没有铃响,不代表没有铃。”

  暗哨站得更直了些。

  “那下一步?”

  “别再等他们自己响。”

  李涯合上本子。

  “明天起,查送菜伙计良民证。再查鸿运来三个月往来账。”

  “要动铺子?”

  “先不动。”

  李涯抬起眼,眸子里那点冷意压得很实。

  “先把路上的石头一块块翻开。”

  余家夜里安静得很。

  翠平一回屋,就先把手里的针线扔进笸箩。

  “俺也去一下午,腰都坐麻了。”

  余则成正在看刘波递来的总务纠错单,闻言抬头。

  “忍住了?”

  “忍住了。”

  翠平闷声道:“可俺也去真明白了。不动有时候比动刀都累。”

  余则成笑了下,笑意却很淡。

  “今天累,说明今天值。”

  “值在哪儿?”

  “值在李涯今天什么都没抓着。”

  翠平刚想接话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。

  两人同时一静。

  下一刻,是门房老赵的声音。

  “余太太,明儿一早,站里要查送菜伙计良民证。吴太太让我先知会一声,免得你到时候又骂人。”

  翠平眼神猛地一变。

  门外脚步渐远。

 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。

  良民证。

  这不是看。

  这是要往送菜的人身上压了。

  余则成慢慢把手里的纸折起来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  “网开始收口了。”

  翠平盯着门口,牙关轻轻一咬。

  这一回,李涯听见的不是铃。

  是静过头以后,下一刀落下来的风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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