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吴太太就派人来传话。

  “午后去南市。”

  “做啥?”

  来传话的小丫头缩着脖子。

  “吴太太说,前阵子家属区闹得脸上不好看,趁着天还没大冷,带几位太太去换棉票,买旧棉布,给站里勤杂做冬衣。”

  翠平正拿着根针挑线头,闻言就皱了眉。

  “又出门?”

  她一抬头,看见余则成正坐在桌边喝稀饭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忽然就明白了。

  这不是买布。

  这是拿太太会给门房簿子添新页。

  丫头走后,翠平把针往笸箩里一扔。

  “俺也去?”

  “去。”

  “他不是正在数脚印?”

  余则成把碗放下。

  “越在数,越得按着日子走。”

  翠平想了想,又压低声音。

  “药材铺那条街也在里头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余则成看着她。

  “所以你今天不能躲。”

  “不躲?”

  “也不能盯。”

  翠平嘴一撇。

  “那俺也去干啥,真买布?”

  余则成笑了笑。

  “跟着太太们骂价,挑布,嫌冷,嫌路远。你今天最像的时候,不是像个会躲的,是像个会过日子的。”

  翠平听着不痛快。

  “俺也去过日子,还得算着给他看?”

  “对。”

  余则成说完,又补了一句。

  “你若看见尾巴,别先看人。先看鞋。”

  翠平眼里动了动。

  午后,吴太太的小客厅又热起来。

  几位太太坐在一处,手里不是暖手炉,就是旧棉票。

  吴太太脸上还是那副不高兴。

  “都给我听着。今天谁也别乱跑。买完布就回来。外头风大,少给我添麻烦。”

  一位太太笑着奉承。

  “吴太太这是替咱们操心。”

  另一个叹气。

  “还不是前几天让行动队闹的,出个门都像上刑场。”

  翠平没接茬。

  她站在门口系围巾,眼角往廊下一扫。

  两个穿短棉袄的人正靠着墙说话。

  一个鞋帮沾着黑泥。

  一个鞋跟上有点红土。

  她立刻把目光收回来,顺手拍了拍菜篮,张口就骂。

  “这围巾谁给俺洗的?硬得像门帘子。”

  屋里几个太太都笑了。

  气氛松了一层。

  吴太太白她一眼。

  “就你话多。”

  “不多不行,嘴一闲,手就冷。”

  翠平说得理直气壮。

  一行人出了家属区,门房老赵果然在簿子上记了一笔。

  吴太太带队。

  六位太太。

  去南市布庄。

  翠平走在后头,没回头。

  可耳朵一直听着。

  后面鞋底擦地的声音,一会儿快,一会儿慢。

  不是路人。

  是跟着她们的。

  南市今天风硬。

  布庄门口挂着一排旧布头,被吹得啪啪响。

  伙计笑着迎出来,嘴里一串好听话。

  “几位太太里边请。今天刚到一批苏布,棉花也新。”

  吴太太先进去。

  其余几个太太跟着挑布看票。

  翠平站在一卷灰布前摸了两把,忽然把布头一扯。

  “少了。”

  伙计脸一僵。

  “太太说笑了。”

  “谁跟你说笑。”

  翠平把布按在桌上,巴掌一拍。

  “俺眼拙,手可不短。这一尺布你少一寸,蒙谁呢?”

  吴太太刚想端架子,旁边一位太太已经接过去。

  “我说呢,怎么总觉着比票上短。”

  另一个也凑过来。

  “你再展开给我看看。”

  伙计额头见汗。

  “没有的事,都是照着量的。”

  翠平冷笑。

  “你这量法,是拿老鼠尾巴当尺吧。”

  屋里一下热闹起来。

  几个太太围着桌子算票,吵得布庄门口都有人探头看。

  外头那两个暗哨本来还想靠近些,见门口堵满了看热闹的人,只能站在对街。

  翠平借着低头扯布的工夫,看见那双红土鞋往右移了两步。

  正好压在药材铺门口。

  她心里一动。

  药材铺也有人。

  吴太太被吵得头疼。

  “行了行了,差一寸补一寸,别在这儿丢人。”

  伙计忙不迭赔笑。

  “补,补。再给几位太太添两尺零头。”

  旁边一位太太正咳了两声。

  翠平听见,忽然提高嗓门。

  “光补布有啥用。人都咳成这样了,还硬撑着。”

  吴太太一愣。

  “谁咳了?”

  “她。”

  翠平随手一指,又立刻改口。

  “不对,不止她。您这两天也咳。昨儿屋里炭火重,俺也去你那边都闻见了。”

  吴太太下意识摸了摸嗓子。

  “有吗?”

  “有。”

  翠平说得特别真。

  “俺们乡下人不会看病,可会听咳嗽。再拖下去,晚上咳得睡不着。”

  那位真咳嗽的太太立刻跟上。

  “我这两天是有点。”

  翠平一把挽住吴太太胳膊。

  “那边不就是药材铺么,买点川贝去。布也挑完了,站这儿吹风不值当。”

  吴太太本来还想拿拿架子,可一听周围几位都说嗓子发紧,也就顺着下了台。

  “去看看。”

  一群太太呼啦啦又转进药材铺。

  对街两个暗哨都愣了。

  他们盯药材铺,是想看余太太会不会单独靠近。

  谁知道她把半个太太会都拖了进去。

  药材铺里满是药香。

  掌柜看见这一屋子人,忙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
  “几位太太要什么?”

  吴太太矜持地清了清嗓子。

  “川贝。再看点润肺的。”

  翠平没往后柜看。

  也没去瞟角门。

  她就站在柜前,挑药,嫌贵。

  “这么点川贝要这价?你这是卖药,还是卖金子?”

  掌柜苦笑。

  “太太,这东西冬天就涨。”

  “涨也不能把俺当冤大头。”

  她一句接一句,把铺子里的气氛全搅到市井里去了。

  几位太太也跟着问价。

  有人要橘红。

  有人要甘草。

  还有人顺手买了两包驱寒的姜片。

  药材铺从一个危险点,硬生生成了女眷扎堆的热闹地方。

  对街那双黑泥鞋站了会儿,又往后退了退。

  退到杂货铺拐角。

  翠平用余光看见了。

  她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了一点。

  她今天没递出一句话。

  可她把这条街上谁在看,谁在退,都记住了。

  回程路上,吴太太还在埋怨布庄伙计。

  “也就是你,今天敢拍桌子。”

  翠平哼了声。

  “不拍,他就敢少尺头。跟这种人客气没用。”

  吴太太看她一眼,倒没再数落。

  “你这张嘴,吵起架来倒有用。”

  “俺这叫会过日子。”

  几位太太都笑。

  门房老赵又提笔记了一行。

  布庄。

  药材铺。

  酉时回。

  余家屋里,天擦黑的时候,余则成才把门拴上。

  翠平坐到桌边,第一句却不是说布,也不是说药。

  “两个尾巴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一个鞋帮黑泥,像海河边带回来的湿土。一个鞋跟红,像门房那块砖地蹭出来的。”

  余则成抬眼看她。

  翠平又补了一句。

  “今儿俺也去了药材铺,俺也去了布庄,可俺也去得比他们还像买东西的。”

  她说完,自己都愣了愣。

  这句话以前她说不出来。

  余则成看着她,嘴角轻轻动了下。

  “你今天没送出消息。”

  翠平有点不服。

  “那俺也去不是白跑了?”

  “没白跑。”

  余则成把眼镜摘下来,慢慢擦着。

  “你今天没送出消息,却带回来两个人的去处。”

  翠平怔了一下。

  外头风吹得窗纸响。

  她忽然觉得,天津这地方教人的法子真怪。

  以前在白洋淀,学的是怎么摸岗,怎么打枪。

  如今在这里,学的是怎么骂价,怎么进铺子,怎么把一条路走得像闲话。

  她没再说什么。

  可心里那根绷着的线,已经悄悄换了一种绷法。

  行动队办公室里,李涯正在看路线上记下的停步点。

  暗哨把药材铺那段又说了一遍。

  “她没躲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可她也没单独碰掌柜。”

  李涯看着纸上那个圈出来的药材铺。

  “公开去处,不等于真实去处。”

  暗哨没听懂。

  李涯也没解释。

  他只是把“药材铺”三个字旁边,又写了一句。

  单独看,不算。

  得和别的线一起看。

  说完,他把笔一扣,目光又落回余太太三个字上。

  这女人今天没露破绽。

  可没有破绽,本身就是下一步该量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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