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正的回函没有那么快。

  这一点,李涯知道。

  余则成也知道。

  北平旧档案线要翻旧册,白洋淀周边保甲线更麻烦。战乱年月,村毁人散,一份残册从地方递到天津站,不可能一夜之间就落到行动队桌上。

  所以当刘波在收发台看见那张所谓北平回函摘抄时,第一眼就觉得不对。

  纸是行动队常用的纸。

  没有正式编号。

  没有站长室转呈章。

  连抬头里的旧档案处称谓都写得含糊。

  更要命的是,太快了。

  快得像一把故意伸到眼前的刀。

  刘波端着茶壶,装作路过,多看了半眼。

  抄件上有几个字。

  王家庄。

  王老二。

  闺女。

  他心里一紧,差点把茶洒出来。

  半盏茶后,刘波进了机要室。

  余则成正在校对一份海光寺旧频段说明。

  刘波低声道:“主任,行动队那边有回函抄件。”

  “正式件?”

  “不像。”

  刘波把看见的细节说了一遍。

  余则成听到没有编号时,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。

  听到没有转呈章时,又敲了一下。

  听到王家庄王老二时,他停住了。

  “不是回函。”

  刘波松了口气,又更紧张。

  “诈?”

  “嗯。”

  余则成把说明合上。

  “李涯等不及真回函,就先放一只假鸟出来,看谁抬头。”

  刘波道:“要不要提醒余太太把王家庄记住?”

  “不用。”

  余则成看向窗外。

  “记住就输了。”

  刘波没明白。

  余则成声音很低。

  “她是乡下女人,不是档案员。认字不如认脸,认章不如认乡音。有人拿纸来认亲,她越急着接,越像等过这张纸。”

  傍晚,余家厨房里,翠平正在剁白菜。

  刀落在案板上,咚咚响。

  余则成把假回函的事说完,翠平手里的刀停了一下。

  “王家庄?王老二?”

  “别记。”

  “不记?”

  “不认字,不认章,不认这张纸。”

  翠平皱眉。

  “那认啥?”

  “认人。”

  余则成道:“乡下亲戚不是靠一张纸认的。谁真认识你家,总说得出谁借过盐,谁家牛踩过麦,谁家孩子掉过冰窟窿。”

  翠平眼睛慢慢亮了。

  “俺懂了。谁来攀亲,俺问死他。”

  “别问得太齐。”

  余则成提醒她。

  “你不是审他。你是嫌他乱认亲。”

  翠平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。

  “这个俺会。”

  第二天上午,吴太太小客厅里又聚了人。

  补录表还没全交,几个太太正在抱怨总务处事多。

  一个穿灰棉袍的男人站在门外,手里拿着几页纸,像是来找书记员。

  他一开口,带着冀中口音。

  “哪位是余太太?”

  屋里一下静了。

  翠平正坐在炭盆边烤手。

 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“干啥?”

  灰棉袍男人笑得憨厚。

  “听说您也是白洋淀那边的?我早年去过王家庄,认识王老二家的闺女。瞧着您像。”

  几个太太立刻看向翠平。

  吴太太眉头也皱了。

  窗外不远处,李涯站在廊下,看不见脸。

  他没有靠近。

  靠得太近,翠平先闻到的就不是乡音,是刀味。

  李涯要看的也不是一句话对不对。

  他要看的是旧地名砸下来时,这个女人会不会先僵肩,先找门边那个替她拿主意的人。

  翠平手指在围巾边停了一下。

  她想起余则成的话。

  不认字。

  不认章。

  认人。

  她忽然一拍膝盖。

  “你认识王老二?”

  灰棉袍男人点头。

  “认识,认识。”

  翠平站起来,走近两步。

  “那你说,他欠俺家盐钱还了没?”

  灰棉袍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
  “盐钱?”

  “咋,不记得了?”

  翠平嗓门大起来。

  “他媳妇坐月子,俺二舅妈拿半罐盐过去,说等秋后还。后来鬼子来了,人跑了,盐没了。你既然认识他,你替他还?”

  屋里几个太太扑哧笑出声。

  灰棉袍男人忙道:“这年月,乡下账乱,我哪里记得盐钱。”

  翠平立刻逼近。

  “那你认得俺二舅妈不?”

  “大概见过。”

  “她左眼有毛病还是右眼有毛病?”

  灰棉袍男人额头冒汗。

  “这……”

  翠平一拍桌子。

  “你连俺二舅妈哪只眼不好都不知道,就敢说认识俺家?你是不是看俺乡下来的好糊弄?”

  吴太太脸色也沉了。

  “你到底是总务处的人,还是来乱攀亲的?”

  灰棉袍男人赶紧低头。

  “误会,误会。我也是听错了。”

  翠平还不肯放过。

  “听错?你们城里人听错就往女人身上安爹安娘?下回再说认识俺家,先把盐钱带来。”

  屋里笑声更大。

  一个太太笑着道:“余太太,这盐钱多少年了?”

  翠平哼了一声。

  “多少年也是钱。乡下人穷,一撮盐都记账。”

  吴太太摆手。

  “行了行了,别嚷了。你也出去,别在这里添乱。”

  灰棉袍男人低头退下。

  他走到廊下时,李涯没有看他。

  等人走远,暗哨才低声道:“队长,她没接王家庄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是不是她真不是?”

  李涯看着小客厅里还在骂盐钱的翠平。

  “不是。”

  暗哨一愣。

  李涯道:“她被提醒过。”

  “余则成?”

  “除了他,还有谁能从收发编号看出假回函?”

  李涯的声音没有怒意。

  这反倒让暗哨更怕。

  “那假回函没用了?”

  “有用。”

  李涯转身往行动队办公室走。

  “至少知道余则成的耳朵还在收发台。”

  暗哨跟了两步。

  “队长,要不要把刘波一起盯上?”

  李涯脚步没停。

  “盯。”

  “那抓不抓?”

  “抓一个刘波,余则成会换十个耳朵。”

  李涯淡淡道:“我要看的不是谁听见假回函。我要看谁听见以后,会先去报谁。”

  办公室里,火盆烧得正旺。

  李涯把那张假抄件丢进去。

  纸边卷起,很快变黑。

  暗哨低声问:“下一步?”

  李涯重新铺开信纸。

  “催白洋淀。”

  他写下加急二字。

  “女游击队残档、王姓失踪妇女、耳后黑痣记录,一样都不要漏。”

  暗哨道:“若还查不到呢?”

  李涯抬眼。

  “查不到,也是一种结果。可我不信一个人能把来处全烧干净。”

  火盆里,假抄件化成灰。

  李涯吹干新写的加急函。

  “假的试不出来。”

  他把信折好。

  “就等真的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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