检查队绕了一圈,终于停在余家门口。

  院子里风很冷。

  翠平站在门槛边,怀里抱着菜篮,脸上写满不耐烦。

  她先拍了拍篮底,又摸了摸围巾,最后从兜里摸出几枚铜钱数了一遍。

  一下。

  两下。

  三下。

  余则成站在屋里,看见她第三下数完,才开口。

  “李队长,请。”

  李涯没有马上进门。

  他先抬头看屋檐,又看窗框,再看院墙边的柴垛。

  “余主任,照章程,先看外线。”

  “应该的。”

  余则成温和地让开。

  行动队的人沿屋檐查了一圈,没有发现外接铜线。窗边没有暗线,柴垛后也没有接头。

  李涯站在窗下,伸手摸了摸窗纸边缘。

  报纸糊得不平,浆糊还带着一点白印。

  他看见《庸报》两个字,眼神停了半瞬。

  翠平立刻嚷道:“漏风!昨晚糊的。你要是嫌难看,你给俺买新纸?”

  吴太太在旁边皱眉。

  “余太太,说话客气点。”

  翠平撇嘴。

  “俺客气,风可不客气。”

  几个女眷忍着笑。

  李涯收回手。

  “旧收音机在哪?”

  屋里一下静了。

  余则成指了指墙角。

  “那里。”

  木壳旧收音机摆在角落,灰扑扑的,像一只没人要的破箱子。

  李涯走过去,蹲下。

  他没有碰开关,而是先看后盖,看旋钮,看木壳边缘有没有新拆痕。

  翠平抱着菜篮,嘴里嘟囔。

  “破玩意儿也看得这么仔细,给你你要不要?”

  李涯没有理她。

  “余主任,打开听听。”

  余则成走过去,拧动开关。

  木箱里先是嗡了一声,接着传出沙沙的杂音。

  像一把砂子在铁锅里慢慢翻。

  屋里几个人都皱了眉。

  吴太太捂了捂耳朵。

  “这还能听?”

  翠平立刻道:“俺早说劈了烧火,他不让。”

  余则成把音量拧小。

  “线路老化,接收线圈也不稳。能响,不能听。”

  李涯伸手指向缺口处。

  “旋钮少了一个。”

  翠平等的就是这句。

  她一步上前,把桌子一拍。

  桌面晃了一下,茶杯里的水险些洒出来。

  “在这儿呢!你们城里东西不中用,俺两枚铜板买的,垫桌脚都嫌矮。”

  她蹲下,从桌脚边抠出那个缺口旋钮。

  “看见没?破的。你要拿去当宝贝,俺不拦。”

  吴太太脸色尴尬。

  “余太太,别一口一个破。”

  翠平把旋钮往桌上一扔。

  “本来就破。”

  李涯拿起旋钮看了看。

  缺口旧,铜片锈,边缘没有新磨痕。

  它确实像一件刚从旧货摊买来的废物。

  太像了。

  李涯把旋钮放下。

  “针线箱呢?”

  翠平脸色立刻变了。

  不是害怕。

  是恼。

  她把菜篮往炕上一墩。

  “你一个大男人,查俺针线箱?”

  李涯平静道:“章程允许查看女眷可能藏匿的小件物品。”

  “章程还说男人不许乱摸女眷东西!”

  翠平嗓门一下拔高。

  “俺箱子里有破袜子,有裤腰带,有补过的月事布。你要看,行,让吴太太看。你要敢伸手,俺就去站长门口骂。”

  屋里空气尴尬得像被冻住。

  行动队几个男人脸色都变了。

  吴太太也被她说得脸上发热。

  “行了行了,我看。”

  她走到炕边,皱着眉打开针线箱。

  一股旧布和土棉线的味道散出来。

  里面乱糟糟的。

  粗麻线、土棉线、断针、破袜子、鞋底,还有一小块洗得发白的旧布。

  吴太太翻了两下,满脸嫌弃。

  “你这也太乱了。”

  翠平哼道:“穷人家过日子,针线箱还能供起来?”

  李涯站在两步外,目光落在箱子里。

  他看见一根弯针。

  针尖磨钝,针身有点弯。

  他刚要开口,翠平已经伸手抢起来。

  “这个别乱碰,挑鞋底的。”

  话音刚落,针尖扎到她指腹。

  “嘶!”

  她疼得一甩手,骂道:“破针也欺负俺!”

  指腹冒出一点血珠。

  吴太太吓了一跳。

  “快擦擦。”

  翠平把手指往嘴里一含,含糊道:“没事。俺在乡下纳鞋底,扎得比这多。”

  李涯看着她。

  一个受过训练的人,被针扎时会下意识收手,先看伤口,再看血迹。

  翠平没有。

  她先骂针,再骂自己命苦。

  粗糙。

  自然。

  也可能是练过的自然。

  余则成始终没有替她多说。

  他只是站在旧收音机旁,等李涯问技术,才开口。

  李涯道:“这台收音机,能不能经过简单改装发报?”

  余则成答得很慢。

  “不能。发报需要电键、振荡级、稳定电源和天线匹配。这台机器缺真空管,线圈也老化。就算有人会改,也得换掉半个机芯。”

  “余主任会改吗?”

  屋里又静了。

  翠平眼睛一瞪,刚要骂,余则成先笑了笑。

  “我会判断它改不了。”

  李涯看着他。

  “没有正面回答。”

  “李队长问的是假设。”

  余则成声音温和。

  “照这个假设,天津站机要室里会修电台的人,都能改。可会改,不等于改过。”

  吴太太立刻接话。

  “就是。李队长,东西也看了,线也查了,总不能因为小余懂电讯,就说他家破箱子有罪吧?”

  李涯收回目光。

  “记录,无外接天线。旧收音机无发报条件。旋钮破损,另作垫桌。针线箱由女眷查看,未见异常。”

  行动队书记员一字一字记下。

  翠平听见未见异常四个字,差点松气。

  余则成却轻轻咳了一声。

  她立刻又把脸板起来。

  “查完没有?俺锅里白菜都烂了。”

  李涯转身往外走。

  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住。

  翠平正要抬手摸围巾。

  她已经做过很多次。

  太顺了。

  手指刚碰到围巾边,她心里咯噔一下,却没法收回。收回更怪。

  于是她顺势把围巾一扯。

  “这破风,钻脖子。”

  李涯看着她的手。

  拍菜篮。

  摸围巾。

  数铜钱。

  顺序没有乱。

  时机也没有乱。

  一个真正粗笨的乡下太太,不会这么稳。

  可这稳,不是证据。

  只是味道。

  李涯走出院门,没有再回头看那台旧收音机。

  暗哨低声道:“队长,没搜出来。”

  李涯拿过登记纸,在余家记录下面慢慢写了一行小字。

  旧物无证。

  习惯稳定。

  余太太不是不会演,是有人教她只演一种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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