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1年12月7日。

  重庆。晴。

  余则成是被街上的喊声吵醒的。

  “号外!号外!日本偷袭珍珠港!美国对日宣战!”

  报童的声音穿过了军统宿舍区的围墙。尖锐的,带着一种兴奋的颤抖。

  余则成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。他没有动。

  他在等这个消息。等了整整三天。

  现在它来了。

  他穿好衣服,走到了阳台上。

  宿舍区的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几个科员跑出来,手里拿着报纸,大声讨论着。有人在笑。有人在拍巴掌。有人在喊“美国人终于下场了”。

  余则成站在阳台上,看着下面的热闹,面无表情。

  他想起了黑室里的那个夜晚。想起了那三组盲音期的数字。想起了亚当斯惨白的脸。

  那些数字是真的。坐标是真的。日期是真的。

  日本人真的炸了珍珠港。

  历史,在这一天拐了一个弯。

  上午九点。军统局本部大门口排起了长队。所有的科处室主管都被紧急召集开会。

  余则成走进会议室的时候,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
  不是偷偷看。是明目张胆地看。带着那种“原来是你提前三天就算出来了”的表情。

  戴笠坐在主位上。他的精神状态比前几天好多了。眼睛里甚至有一丝兴奋的光。

  “诸位。”戴笠开口了。“你们应该都看报纸了。日本人偷袭珍珠港。美国对日宣战。太平洋战争全面爆发。”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这意味着什么,我不需要多说。美国参战,整个世界格局都变了。日本人的好日子到头了。”

  会议室里有人鼓掌。戴笠没有制止。

  “但是。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。掌声立刻停了。“战争格局变了,不等于我们可以松劲。恰恰相反。美国参战以后,盟军在太平洋的军事行动需要大量的情报支持。而我们军统,是盟军在中国唯一的情报合作伙伴。”

  他的目光扫过了所有人。最后停在了余则成身上。

  “则成。”

  余则成站了起来。

  “你三天前在黑室里的破译成果,委员长已经亲自阅示了。非常满意。”

  戴笠从桌上拿起了一份文件。红色封面。

  “经局本部批准,即日起,正式任命余则成为军统局电讯处副处长,中校军衔。”

  这是余则成第二次听到这个任命了。但这一次,是在所有科处室主管面前宣布的。正式的。公开的。不可撤销的。

  “另外。”戴笠把文件翻了一页。“鉴于北方局势的需要,余则成将在月底前赴天津站就任机要室主任,兼管华北地区的电讯情报工作。”

 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
  天津站。机要室主任。这个位置不算高,但权力极大。天津站所有的密电收发、情报归档、通讯安全,全部归机要室管。

  等于是天津站的眼睛和耳朵。

  戴笠看着余则成。“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
  “服从安排。”余则成说。

  戴笠点了点头。会议继续。

  散会以后,戴笠把余则成单独留了下来。

 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。只剩两个人。

  戴笠从抽屉里拿出了一瓶酒。茅台。他亲手倒了两杯。

  “坐。”

  余则成坐了下来。

  戴笠把一杯酒推到了他面前。

  “则成,跟你说几句掏心窝的话。”

  余则成端起了酒杯,没有喝。

  “天津站的站长吴敬中,你知道这个人。”戴笠说。“老吴是我的嫡系。黄埔出来的。能力是有的,忠心也是有的。但是……”

  他停了一下。

  “老吴有个毛病。贪。”

  他喝了一口酒。

  “贪不是大问题。军统里哪个不贪。但老吴贪得太明显了。他在天津搞了几处房产,养了姨太太,还在法租界开了一家古董店。这些事,我都知道。”

  余则成没有说话。

  “你去天津,有两个任务。”戴笠竖起两根手指。“第一,把天津站的电讯系统重新理一遍。那边的机要室烂透了。密码更新不及时,电台维护不到位,截获效率低得离谱。你去给我把它修好。”

  “第二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一些。“看住老吴。别让他把手伸得太长。你不需要跟他对着干。你就是我放在天津的一只眼睛。有什么事,直接报给我。”

  余则成点了点头。“明白了。”

  戴笠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
  “去吧。收拾收拾东西。月底的飞机。”

  余则成也喝了那杯酒。茅台的辣味从喉咙一直烧到了胃里。

  他站起来,敬了个礼,走了出去。

  接下来的十天。

  余则成把电讯处的工作做了交接。所有的技术文件、密码本、设备清单,他一样一样地整理好,交给了齐思远。

  “处里的事,你先顶着。”他对齐思远说。“有拿不准的,直接找戴局座。”

  齐思远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。只是在余则成走出技术室的时候,喊了一声。

  “余处长。”

  余则成回头。

  齐思远想了想。“一路平安。”

  余则成笑了一下。“谢了。”

  走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。

  余则成回到宿舍。他把房间里所有的私人物品都收进了一个旧皮箱里。衣服、洗漱用品、几本书。

  然后他从衣柜的暗格里取出了三样东西。

  一块黄铜怀表。吕宗方的遗物。代号“深海”。

  一枚宝鼎勋章。军统的嘉奖。

  一盒火柴。

  他把怀表贴身放好。勋章塞进了皮箱的夹层里。

  然后他划了一根火柴。

  他把宿舍里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纸张全部烧了。笔记本。草稿纸。电报抄件的副本。

  灰烬落在脸盆里。他用水冲掉了。

  干净了。

  和来的时候一样干净。

  第二天早晨。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了宿舍楼下。

  余则成提着那个旧皮箱走了出来。

  重庆的冬天,天总是灰的。雾气弥漫。从宿舍区到机场的路上,两侧是光秃秃的梧桐树和灰色的砖墙。

  吉普车开过了嘉陵江大桥。余则成回头看了一眼。

  嘉陵江在雾气里若隐若现。桥下有几只乌篷船在缓缓移动。

  他在这座城市待了将近一年。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晋译电员,变成了军统中校、电讯处副处长、代号“深海”的中共地下党员。

  他杀过人。救过人。破过密码。叛过阵营。

  他失去了吕宗方。找到了左蓝。

  他失去了曾经那个只想安稳过日子的自己。找到了另一个自己。

  一个名叫“深海”的自己。

  吉普车停在了机场跑道边。

  一架运输机正在预热。螺旋桨转得很快,发出嗡嗡的低吼。

  余则成提着皮箱走向了飞机。

  五个小时后。

  飞机降落在天津。

  十二月的天津比重庆冷得多。风从华北平原上刮过来,像刀子一样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
  余则成走下舷梯的时候,裹紧了军大衣。

  跑道边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。车很新。车身擦得锃亮。

  车门开了。一个人从后座探出身子。

  五十出头。圆脸。戴着一副圆框眼镜。面相敦厚,带着一种商人式的精明笑意。嘴上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小胡子。

  和戴笠给他看过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。

  吴敬中。军统天津站站长。吕宗方的老同学。

  “则成老弟!”吴敬中的声音洪亮,带着一种过分的热情。他伸出双手,隔着老远就开始招呼了。“可把你给盼来了!戴老板跟我提了好多次了,说派了个天才来帮我。来来来,上车上车,外面冷,先去站里暖和暖和。”

  余则成把皮箱递给了旁边的副官,然后握住了吴敬中伸过来的手。

  吴敬中的手很温暖。很厚实。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。

  余则成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这个人。

  表面上精明世故。骨子里却藏着一丝文人的良知。

  这是吕宗方当年说的。

  余则成不知道吕宗方说的对不对。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
  从现在开始,他要在这个人的眼皮底下,完成他的潜伏任务。

  “吴站长。”余则成微微欠身。笑容温和。“初来乍到,多多关照。”

  福特轿车在寒风中发动了。驶离了机场。驶向了天津城。

  车窗外,华北平原上的天空很低。灰色的云压在城市的屋顶上。

  余则成坐在后座,透过车窗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。

  他的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胸口。

  怀表还在。

  深海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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