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句话问出,这灭法王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。

  你若说他仁德欠缺,人品稍差,行事狠戾,他或许能认,甚至一笑了之。

  但你若说他能力不行,这就戳中软肋,满心不爽了。

  然而,也不知为什么。

  他现在对这个东土而来的和尚,充满了敬服和愧疚,即便不爽,也不愿发作。

  现在,为了偿赎自己杀僧之罪,也不再掩饰光头。

  还身披袈裟,手执禅杖。

  以俗王之身,效沙门之礼。

  “戍边校尉何在?”

  “末将在!”

  “速去探明此间虚实,查一查可有妖魔潜藏于此。”

  “遵命!”

  那戍边校尉领命,带着大队人马欲往山中密林深处。

  “且慢。”

  刘备却伸手拦阻。

  灭法王回头:“圣僧还有何事示下?”

  刘备抬眼观瞧,见那南山密林深处浓雾弥漫,幽深异常。

  “倘若当真有妖魔潜藏在此,叫这些凡俗军卒贸然上前,怕是要遭凶险。且待除此妖雾。”

  当即抬起右手,唤出阿桑。

  阿桑心领神会,当即收腹鼓腮,用力吹出一股狂风。

  大风掠过,深山浓雾一时尽散,可风势一停,白雾又缓缓翻涌,重漫山林。

  恰似滚沸蒸笼里的水汽,驱之不绝。

  刘备见此,眉头微蹙。

  灭法王虽敬服圣僧,亦有心展露国力之强大。

  旋即双手合十向刘备行了一礼:

  “多谢圣僧体恤我麾下将士。只是此山妖祟,原是寡人境内之事,理当由寡人亲自来清。区区瘴雾邪祟,又有何惧,待寡人亲自去除却妖患!”

  “陛下,你要亲去?”

  “正是!”

  刘备好心劝告:“此雾深浅难测,陛下何必以身涉险?殊不知,兵法有云,知己知彼,方能百战不殆?”

  “莫非,圣僧以为寡人不知兵否?”

  一句话出口,刘备一时语塞,竟不知如何作答。

  见刘备迟疑,灭法王心中那股傲气反倒涌了上来。

  “圣僧好意,寡人记下了。寡人乃是此地之主,辖下妖祸,岂能假托旁人之手?!”

  原来,这灭法王可屈从于人格,却不肯折腰于武力。

  手下亦有能降妖除魔的方士能人无数。

  见圣僧之徒展露一手吹风除雾的绝技,自然不肯甘拜下风。

  说罢,他转身扬声号令:“众军随我入山!”

  方士能人与一众将士闻言,齐齐应诺。

  灭法王不再多言,提步当先,领着大队兵卒踏入深林。

  很快,便进入幽深无垠的山林密雾之中。

  刘备知他傲骨难折,劝也劝不住。

  只转头叮嘱诸徒,务必多加留意,危急之时也好出手相救。

  再说这灭法王,带兵入浓雾之地时,早已命人以铜铃传讯,前后队伍铃音相和,凭声响定位,免得众人在白雾里走散失联。

  乃是周全老练的联络手段。

  然而身在浓雾之中,他心底却翻起一股莫名的惶然不安。

  仿佛这白茫茫的雾气里,随时会探出一只巨手,猛地将他拖入无边晦暗中。

  事已至此,断无退缩之理,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。

  他唯一能做的,便是令随行的羽林卫列队在前。

  萨满、方士拱卫在身侧,摇动驱魔铜铃,诵念镇邪咒文。

  他不信,这世间还有什么样的妖魔,还敢在这时候来犯他的仪仗。

  ……

  而这片浓雾深处,正住着一头艾叶花皮豹子精。

  他原本正盘踞石榻,闭目养神,默运妖法维系这漫天雾阵,忽然眉头猛地一皱。

  他清楚的感觉到,自己布下的雾阵之中,竟闯进来生人。

  随即呼唤众小妖:“去看看,这是谁来了……”

  不多时,有小妖匆匆回报:“禀大王,为首的是一僧人,亲自带兵入我仙境。”

  “僧人??”

  豹子精外头沉思片刻:“是何模样的僧人?”

  “身披袈裟,手擎禅杖,器宇轩昂,看似僧徒,一身气派却是帝王模样。”

  “哦??”

  他眉头微微一蹙,随即展颜一笑:“这真是不见篱间雀,见鹞自投罗。”

  那小妖疑惑道:“不对啊大王,那灭法王素来憎恨僧人,怎会由一名僧人领着他的部众?”

  “蠢物!”

  豹子精冷笑一声:“早有獏仙下凡相助,为其造梦,使他憎恨僧人。立杀一万僧人之誓言。然而这个僧人非比寻常……”

  诸小妖投来疑惑的目光。

  豹子精站起身,负手缓步踱步,解释道:“本王早有耳闻,此人杀本钵王、夺其国祚,又往比丘国,闯入宫闱,逼得比丘王俯首。相传他虽为僧人,却素有帝王之威仪。

  想来这灭法王,也已是被他降服,此人占了国王之位,又借灭法之兵,领兵前来寻咱们的麻烦。”

  “大王,那怎么办?”

  “棘手的不是他,难对付的是他身侧几个徒弟。只要设法把那几人引开,这唐僧,便成了本王掌中之物!”

  “大王,咱们抓他做什么?”

  “做什么?”

  豹子精冷哼道:“你等还不知?吃这唐僧肉便能寿与天齐。你们只管按我的计谋去做,若是事成,每人都能分到一块唐僧肉享用。”

  诸小妖闻言大喜,纷纷摩拳擦掌,齐声应诺。

  ……

  却说这雾中,一队兵马正小心翼翼向前挪步。

  忽见前方人影晃动,诸军屏息戒备,可遇见的却是灭法王。

  “尔等声响太盛,这般喧哗,极易惊动雾中妖魔!速速退去,不可打草惊蛇。”

  “陛下,我等该去何处?”

  “速速下山即可。”

  这一队士卒连忙噤声,屏息退回山下。

  往西不远,另一支分探的小队同样迎面撞上王驾。

  依旧是灭法王沉声叮嘱,令他们偃旗息鼓,退下山去。

  一路行来,数支散开探路的队伍,接连遇上这般情形,一一被他遣下山区。

  茫茫白雾里,一支又一支兵马悄然下山,四下渐渐静了下来。

  到头来,只剩灭法王亲率的萨满、方士与贴身羽林卫这一小队人,依旧踏着沉缓的步子,在无边晦雾之中徐徐向前。

  铃音低低震颤,越往深处,寒意越重。

  猛然间,浓雾里探出一张妖魔鬼脸。

  灭法王心头一惊,正要喝令方士施法,转头一看,那些萨满、方士早已吓得丢了法器,四散奔逃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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