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师姐,这个能拆吗?”

  许小川抱着一只旧仪表,站在实验桌旁。

  仪表外壳掉了漆,玻璃罩里蒙着灰。他的拇指已经抵住后盖螺丝,眼睛却还盯着林秀禾。

  林秀禾从图纸里抬起头。

  “你觉得它坏了?”

  “这么旧了,还能没坏?”

  “旧和坏是一回事?”

  许小川抱着仪表,站在那儿想了会儿。

  “也不一定。”

  桌子底下传来一声闷响。

  赵国栋顶着桌板钻出来半个身子。

  “听她的,别乱拆。”

  许小川问:“赵师兄,你看过了?”

  “没看。”

  “那你怎么知道?”

  “我大一那会儿,也觉得旧东西都该拆。”

  林秀禾拿起桌边的粉笔头,朝他扔过去。

  赵国栋抬手接住。

  “我说错了?”

  “你大一的时候,把实验室的扳手掉进暖气沟里,找了两天。”

  许小川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
  赵国栋重新钻回桌子下面。

  “那是沟太深。”

  “跟你手滑没关系?”

  “林秀禾,三年前的账就别翻了。”

  许小川愣了会儿,低头瞅瞅怀里的仪表。

  “我还以为师姐一直都这么会。”

  林秀禾把抹布递过去。

  “没人一进来就会。”

  许小川接过抹布。

  “那我先干什么?”

  “擦干净。”

  “擦完呢?”

  “找说明书。”

  “要是说明书找不到?”

  “查编号。”

  “编号也查不到呢?”

  “你再来问我。”

  许小川抱着仪表去了窗边。

  赵国栋还在桌子底下拧螺丝。

  “你现在脾气比刚入学那会儿好多了。”

  “我刚入学的时候脾气不好?”

  “也不是不好。”

  “那是什么?”

  赵国栋的声音从桌下传出来。

  “别人问一句,你恨不得替人把后面十步都走完。”

  林秀禾翻过一页图纸。

  “现在呢?”

  “现在肯让别人自己走两步了。”

  门口响起脚步声。何秋雁夹着一摞资料进来,正好听见最后一句。

  “她现在是肯等了。”

  “以前她看见别人慢,自己先急。”

  林秀禾抬头。

  “你们今天是来做实验,还是来数落我?”

  何秋雁把资料放到桌上。

  “都做。”

  她朝窗边看了一眼。

  “许小川,你手里那个是什么型号?”

  “还没查到。”

  “右上角有编号。”

  “资料室老师说没有说明书。”

  “你问的是新型号吧?”

  许小川回头。

  “老师让我自己找。”

  何秋雁从资料里抽出几张发黄的纸,走过去递给他。

  “二号柜最下面那层,旧型号都塞在里面。柜门有点卡,往上抬着拉。”

  许小川低头对编号。

  没过多久,他抱着仪表跑回来。

  “找到了。”

  林秀禾问:“坏了吗?”

  “没坏。”

  “那是什么问题?”

  “指针回得慢。说明书上写了,老型号都有这个毛病。”

  “还拆不拆?”

  许小川把螺丝刀放回桌上。

  “不拆了,先登记。”

  赵国栋扶着桌角从下面出来。

  “看见没有?少拆一次,少挨一次骂。”

  林秀禾道:“你先把桌子修好。”

  赵国栋晃了晃桌面。

  桌子朝左边偏了一截。

  何秋雁往后退了半步。

  “你这是修桌子,还是给它换了个方向?”

  赵国栋蹲下去继续拧。

  “快好了。”

  陈教授进门时,正好把手按在桌面上。

  桌子跟着晃了晃。

  他低头看向桌底。

  “谁干的?”

  赵国栋抱着工具箱钻出来。

  “我。”

  “拆之前也这样?”

  “比现在厉害。”

  陈教授拿手压了压桌角。

  “你要不要把它写进毕业设计?”

  赵国栋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。

  “我做现场安装,不做木工。”

  “眼前这张桌子都装不明白,还惦记现场。”

  陈教授说完,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放到桌上。

  信封上盖着县食品公司的公章。

  林秀禾看见那个红章,手里的笔停了。

  “食品公司来的?”

  “嗯。”

  陈教授拆开信封,抽出一份公函。

  “他们准备重新启用一座旧冷库。”

  “什么时候停的?”

  “有些年头了。”

  “为什么现在又要开?”

  “新库装不下。”

  陈教授把公函递给她。

  前面的内容写得很规整。

  感谢学校此前协助设备整改。

  旧冷库停用多年,今年夏天准备重新使用,希望学校派人前往现场查看。

  公函下面,还夹着几张横格纸。

  纸张薄厚不一。

  一张沾着油渍,右下角还缺了一小块。

  另一张用铅笔写,字压得很重,纸背都透了出来。

  赵国栋从桌子旁绕过来。

  “这也是厂里写的?”

  “工人写的。”

  陈教授端起搪瓷杯。

  “托老孙一块捎来了。”

  林秀禾拿起最上面那张。

  旧冷库以前总是在半夜停。白班我们还有师傅,夜班没办法只能等了。

  第二张写得更短。

  可别弄得太复杂了,唉,我们记不住。真坏了,先告诉我们看哪儿。

  何秋雁把那张纸托起来。

  “这是谁写的?”

  陈教授往下指了指。

  最后一页挤着十几个名字。

  孙有福。

  刘长生。

  王春苗。

  陈大海。

  几个名字旁边,还按着红手印。

  赵国栋从头数到尾。

  “十七个。”

  何秋雁问:“他们怎么会想到往学校写?”

  陈教授喝了口水。

  “老孙去问周志远。”

  林秀禾抬头。

  “周志远怎么说?”

  “他说,厂里的公函让厂里写。”

  “工人自己有什么话,也别让别人代。”

  “他们怕写不好。”

  陈教授拿杯盖拨了拨茶叶。

  “周志远就回了一句,写不好也比不写强。”

  赵国栋把最后一页翻过来。

  “这倒像他说的话。”

  林秀禾看向最后两行。

  字歪歪扭扭,大小也不一样。

  上次来的林同学能不能再来一趟,我们这些人说的话,她都肯听。

  实验室里静了片刻。

  许小川站在窗边,手里还捏着那块脏抹布,也往这边看。

  林秀禾把几张纸重新排好。

  她第一次跟着老师进厂的时候,工人都叫她“小林同学”。

  后来熟了,叫林同志。

  再往后,年轻工人见了她,也会跟着学校里的人叫一声林师姐。

  可这几张纸上的话,还是那么直。

  机器夜里停了,他们不敢碰。

  说明看不懂,出了问题,也找不到能把话听完的人。

  陈教授看着她。

  “怎么想?”

  “我去。”

  “这么快就答应?”

  “他们在等。”

  陈教授把杯子放下。

  “你的毕业设计刚定题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这趟出去,回来又得补进度。”

  “食品公司的旧冷库,正好能用上。”

  陈教授看了她一会儿。

  “你申报的是低成本温度控制设备。”

  “不是替人修旧机器。”

  “做出来总得有人用。”

  “实验室里跑得好,到了夜班工人手里未必好用。”

  “我想先去看看,他们真正缺什么。”

  高老师从门外进来,听见最后一句,伸手拿过那几页纸。

  “学校不能厂里一来信,就派学生出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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