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师傅说完“先认认”,就把手里的破布往肩上一搭,转身往里走。

  赵国栋脚下快,工具箱跟着晃。

  刚到那台返修件跟前,他就把箱子往地上一放。

  “我先看看漏点。”

  铁扣子刚碰到他手上,老师傅回头。

  “谁让你开箱了?”

  赵国栋手停在箱扣上。

  “不是让我们认东西吗?”

  “认东西要拿钳子?”

  老师傅走回来,油手往那台半成品上一拍。

  “这玩意儿昨天刚拆过。”

  “你再一上手,拆坏了算谁的?”

  赵国栋被噎住。他脖子往后一梗,火气快从脸上冒出来。

  林秀禾把工具箱往自己这边挪了半步。

  “赵国栋。”

  赵国栋咬了咬牙,把箱扣按回去。

  老师傅瞧着她。

  “你是负责人?”

  “是。”

  “叫啥?”

  “林秀禾。”

  老师傅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
  书包还背着。

  袖口干净。

  头发扎得规矩。一看就是学校里来的。

 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
  “行。”

  “林负责人。”

 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,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。

  赵国栋又想开口。

  林秀禾抬手拦了他一下。

  她没有往前抢,也没有伸手碰那台机器。

  她先问:“师傅,怎么称呼您?”

  老师傅把破布从肩上拿下来,擦了擦手。

  “姓邵。”

  “厂里都喊我老邵。”

  林秀禾点头。

  “邵师傅。”

  “我们先听您说。”

  老邵把破布往检漏水槽边上一扔。

  “听?”

  他笑了一下,笑得不怎么客气。

  “你们学生爱听课。”

  “厂里没人给你们上课。”

  这话一出来,旁边几个工人都往这边瞧。

  赵国栋脸烧起来。

  李明远把本子翻开,笔尖刚落下,老邵又开了口。

  “也别光记。”

  “记了也不顶用。”

  李明远的笔停在纸上。

  他抬头。

  老邵抬脚踢了踢那台返修件。

  “这台。”

  “昨天第十二台。”

  “检漏那边说没漏。”

  “试机那边说不对劲。”

  “拆回来,铜管这儿湿。”

  他弯腰,用油黑的手指在铜管一处敲了敲。

  “问谁经手,试机说送来的时候就这样。”

  老邵摊手。

  “你说,算谁的?”

  赵国栋憋了一路的话,到底还是冒出来。

  “那就一台一台查啊。”

  老邵转头。

  “你查?”

  “我查。”

  “行啊。”

  老邵把后头一排半成品指给他。

  “那边还有十一台。”

  “你查到天黑,明儿还干不干活?”

  赵国栋嘴唇动了动。

  这回没往下顶。

  李明远低头,在本子上写下:

  第十二台检漏过,试机异常。

  责任不清。

  写完,他笔尖停在“责任不清”后头,抬头问:

  “邵师傅,这台有原始记录吗?”

  老邵伸手往旁边铁夹子上一指。

  “自己拿。”

  李明远走过去,从铁夹子里抽出一摞皱巴巴的单子。

  纸边卷着,几张沾了水,字都洇开了。

  他翻了两张,眉头皱起来。

  “这上面……只有日期。”

  老邵哼了一声。

  “能有日期就不错了。”

  林秀禾接过一张。

  上面写得很乱。日期有,型号有,工号那一栏空着,检漏结果写了个“过”,后面没有签名。

  她把那张单子放到返修件外壳上。

  “这台,是昨天上午过的检漏?”

  老邵往纸上瞅了一眼。

  “看着像。”

  “看着像?”

 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不乐意了。

  “你们别光盯着我们检漏。”

  “焊的时候没焊好,水里怎么查?有些漏就是后头一热才出来。”

  赵国栋立刻转向他。

  “那你刚才怎么不说?”

  年轻工人把手里的铁架往地上一放。

  “我跟你说得着吗?”

  赵国栋往前跨了一步。

  林秀禾伸手压住工具箱把手。

  “赵国栋。”

  赵国栋吸了一口气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

  “我站这儿。”

  年轻工人还不服。

  “本来就是。你们一来就看检漏,谁知道是不是前头焊歪了。”

  老邵拿破布甩了他一下。

  “干你的活去。”

  年轻工人嘴里嘀咕了两句,转身回焊接台。

  林秀禾没有追过去。

  她站在返修件前,把单子又翻了一张。

  第二张也差不多。

  日期。

  型号。

  结果。

  前后工序一片糊。

  她问老邵:

  “邵师傅,返修的件,平时都堆这儿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按顺序放吗?”

  老邵挑眉。

  “啥顺序?”

  “返修时间。”

  “谁有那个工夫?”

  林秀禾点点头。

  又问:

  “那从这里推出去以后,谁来判它从哪一步错的?”

  老邵用破布擦了擦手背上的油。

  “我。”

  “您要是不在呢?”

  老邵动作一顿。

  旁边水槽里,一台样机被放进去,水面晃了两圈。

  后头工人喊:

  “邵师傅,这台也冒泡了!”

  老邵扭头骂了一句。

  “冒泡你喊我干啥?画圈!退回去!”

  那工人拿粉笔在纸条上划了个圈,把样机往旁边一搁。

  老邵再转回来时,脸上更烦。

  “瞧见没?”

  “我不在,他们也会干。”

  林秀禾顺着他的手,看向那台刚被搁下的样机。

  纸条上只有一个圈。

  没有哪一步。

  没有谁送来的。

  没有怎么退回去。

  她又把目光收回到第十二台。

  “会干。”

  她说。

  “可这张表还是空的。”

  老邵脸上的褶子动了一下。

  这回,他没把话顶回来。

  赵国栋悄悄抬头看林秀禾。

  李明远也停了笔。

  林秀禾没有多说。

  她蹲到那台返修件旁边,没碰铜管,只把那张皱巴巴的单子铺平。

  纸太潮,边角翘起来。

 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支铅笔,用铅笔尾压住。

  老邵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卷。

  “你拿笔尾压干啥?”

  “怕风吹。”

  “手不能按?”

  “手上有汗。”

  老邵嘴里的烟卷动了动。

  大概是想说“讲究”。

  可那张单子确实平了。

  林秀禾指着单子问:

  “这一栏,平时谁填?”

  “检漏的。”

  “这一栏呢?”

  “试机的。”

  “工号呢?”

  老邵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。

  “有时候填。”

  “什么时候不填?”

  “忙的时候。”

  “什么时候忙?”

  “天天忙。”

  赵国栋差点笑出来,又赶紧把嘴抿住。

  老邵瞪过去。

  “笑啥?”

  赵国栋把工具箱往后拖了点。

  “没。”

  老邵盯了他一会儿,才转向林秀禾。

  “你问这些有啥用?”

  “漏还在那儿。”

  “你问完,它就不漏了?”

  林秀禾把单子放回外壳上。

  “今天问完,它还漏。”

  “但明天再漏,我想知道它从哪儿来的。”

  老邵叼着烟卷,半天没咬动。

  水槽那边又喊。

  “邵师傅!这个也不对!”

  老邵烦得把烟卷往耳朵后一夹。

  “来了!”

  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
  “你们在这儿别乱摸。”

  赵国栋张嘴。

  林秀禾先开口。

  “我们不摸。”

  老邵指了指她。

  “尤其你。”

  赵国栋不服。

  “我怎么了?”

  “你手痒。”

  赵国栋抓着工具箱把手,脸憋红了。

  老邵去了水槽边。

  林秀禾这才往返修区里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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